第二日陽耀初升,灰背離開火山錐外圍繼續往北。硫磺味被北風吹散,空氣重新變得乾冷。凍土帶的地面從灰褐色漸漸變成更深的鐵灰色,裂縫越來越多。凌禾低頭看了片刻,這些裂縫邊緣的灼痕形狀整齊,和周圍自然龜裂的凍土完全不同。
“副陣啟動時產生的高溫把凍土表面的冰晶瞬間汽化,土層收縮裂開。這些裂縫的走向指向同一個方向。”
趙帥順著裂縫往北看。鐵灰色的凍土在陽耀下泛著冷光,裂縫從腳下往北延伸,越來越寬,越來越深。
灰背又走了半日,前方凍土帶上出現一片低矮的石堆。石堆排列整齊,不是自然堆積的亂石,是人工壘成的半圓形石臺。石臺中央立著一根斷了一半的石柱,柱身刻著守護者圖騰的殘紋。
“守護者的哨站遺址。萬年前守護者陣營在北荒布了不止五處錨點,還有配套的哨站和驛站。這根石柱是哨站的靈脈節點,用來監測錨點之間的靈脈流動。”
趙帥蹲下來用手掌貼在石柱底部。手背上的銀色紋路和石柱殘紋起了反應,石柱底座下壓著一小片靈晶殘渣,在銀光照到的瞬間閃了一下微弱的藍光。他撿起靈晶殘渣放在掌心裡,殘渣只有米粒大,表面還有切割過的稜角。
“靈晶是守護者用來維持哨站運轉的能源。這片殘渣裡還殘留著水屬性靈力,說明這個哨站是水屬性守護者駐守的。北荒變成凍土之後靈脈斷了,靈晶裡的靈力也散了,只剩這點殘渣。”
趙帥把靈晶殘渣收進布袋,和水精的水靈丹放在一起。殘渣靠近水靈丹時藍光亮了些許,像是在回應同源的靈力。
石堆北側有一片凹陷的凍土坑,坑底散落著鐵灰色的碎塊。趙帥跳下去撿起一塊,碎塊表面有金屬光澤,但質地很脆,手指用力就能捏碎。
“天道宗臨時營地的爐渣。他們在北荒邊緣扎過營,用制式煉器爐熔鍊鎖靈印刻板。爐渣裡的金屬成分和灰袍人刻刀上的材質一樣。”
趙帥把爐渣扔下站起來,掃了一圈坑底的碎塊分佈。碎塊集中在坑底東側,西側幾乎沒有。煉器爐放在東側,操作爐子的人背朝西。灰袍人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煉器爐的擺放位置能看出來。他把這點記在心裡。
坑底邊緣有幾道腳印,凍土上結了一層薄冰殼把腳印封住了。從腳印的間距看,這個人走到坑邊停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北走了。步伐不急,沒有跑,不像是被追趕。灰袍人在這裡過了一夜,煉了一爐刻板,第二天繼續往北。
離開哨站遺址後凍土帶的地勢開始起伏,低矮的丘陵在暮色裡露出模糊的輪廓。趙帥在一片背風的丘陵下找到一處廢棄的精靈殘骸群。殘骸不是石精,是風精。幾十只風精的軀殼散落在丘陵南坡,深青色的鬃毛早就被風吹乾了,軀殼裡空蕩蕩的,本源被抽得乾乾淨淨。
“天道宗的鎖靈印主陣可以同時抽取範圍內所有精靈的本源。這些風精不是被副陣碾碎的,是被主陣抽乾的。萬年前天道宗在北荒邊緣發動過一次主陣抽取,範圍內的風精全滅。”
趙帥蹲下來把一隻風精軀殼從凍土裡輕輕挖出來。軀殼很輕,輕得像一捧乾草。他把它放在丘陵南坡背風的位置,用凍土塊壓住邊緣,不讓風吹走。風精從他肩膀上飄下來落在那隻軀殼旁邊,深青色鬃毛輕輕掃過軀殼表面,停了一陣,然後飛回他肩膀上。
“它認得這是同族的軀殼。風精群每年換毛期會迴風層祭奠死去的同伴,它把軀殼當成祭奠的物件了。”
趙帥把剩下的風精軀殼一隻一隻從凍土裡挖出來,排在丘陵南坡背風處。風精從頭到尾沒有叫,只是安靜地趴在軀殼旁邊,直到最後一隻排好才飛回趙帥肩膀。深青色鬃毛在暮色裡輕輕飄動。
離開丘陵之後灰背踩到一片空洞區。空洞不是一條夾層,是一整片區域,腳底下的迴音從蹄子下傳到好幾丈外。趙帥翻身下馬用手掌貼在地面上,土層下的空洞面積很大,不是天然溶洞,是人工挖掘的。他運轉五行感應篇往下探去,土層下埋著石精碎片,密密麻麻,斷裂面全部朝北。碎片層下面還有一個更深的空洞,空洞底部有微弱的銀光在閃。是錨點核心。
“這片空洞區是石精集體自爆時炸出來的。它們把錨點核心周圍的土全部炸飛,然後用碎片封住了核心。天道宗的副陣碾過來時只碾到了表面的碎片,核心被封在空洞底部,副陣探不到那麼深。”
趙帥把手按在凍土表面。手背上的銀色紋路和空洞底部的銀光同時亮起,土層下的石精碎片同時震了一下,灰光在裂縫裡一閃一閃,像埋在土裡的星星。他把手移開,碎片安靜下去。他繼續往前走。
遠處凍土帶的石頭上暗紅紋路在閃,是新刻的。紋路嵌在石頭表面還在往外滲暗紅色光,結構和他之前見過的雙向標記一致,但收尾處拖了長長一道劃痕,刻到一半被什麼東西打斷了。凌禾蹲下來用手指順著紋路走向描了一遍。
“灰袍人在這裡刻的是雙向標記。他刻到一半紫光突然增強,打斷了他的符文燒錄。這道劃痕是他收刀時來不及抬手的拖痕。他在這附近應該還留了別的東西。”
趙帥順著劃痕的方向往前走,在凍土裂縫深處看到半截斷裂的刻刀。刀尖嵌在石縫裡,刀身上刻滿了細密的輔助符文,和雙向標記上的輔助迴路一致。
“主事人收回了對他的遠端指令。雙向標記沒刻完,他只能改刻單向的。”
趙帥抬頭往北看。灰袍人的腳印從凍土坑邊緣往北延伸,步伐不急,但在斷刀之後腳印間距明顯變大了。他加快了速度。不是逃跑,是追。他在追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在追他。
遠處的天際線上紫光再次脈動。紫光從地平線深處湧出來,每次亮起來都把整條北邊天際線染成暗紫色,暗下去的間隙裡那片天比周圍的夜空更黑。腳底下的空洞區跟著震,石精碎片在布袋裡輕輕顫動。
趙帥低頭看著腳底的凍土。這片凍土下埋著守護者哨站遺址,埋著天道宗臨時營地的爐渣,埋著幾十只被抽乾本源的風精軀殼,埋著無數石精自爆後的碎片。灰袍人在這裡中斷了和主事人的聯絡,留下了沒刻完的標記和來不及拔的刻刀,然後加快腳步往北追去。巴圖的石精碎片在他掌心裡安靜躺著,灰光縮成米粒大的點但沒有熄滅,它還在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