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鑽進爐膛。肩膀蹭過擴口邊緣的耐火土層,碎渣掉進脖子裡,燙出幾個小紅點。爐膛內部很窄,只能用手肘和膝蓋撐著爐壁一寸一寸往下挪。挪到爐基底時他的背已經貼上了爐頂的鐵條骨架,臉距離煤石層只有一拳的距離。地火在煤石層下面湧動,透過煤石的縫隙能看到暗紅色的火焰在緩緩翻滾,像一頭正在呼吸的巨獸。
老火貼著他的臉頰滾過來,火種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燙。是一種溫和的、帶著詢問意味的熱度。準備好了沒有。
“走。”趙帥把手伸進煤石層的縫隙裡,用力往兩邊扒開。煤石碎塊嘩啦啦掉下去,砸進地火裡,濺起幾點暗紅色的火星。縫隙越扒越大,扒到剛好能容一個人鑽進去時,地火的熱浪從底下湧上來。趙帥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抓著煤石層的邊緣,把整個身子往下一送。
他墜進了地火裡。
支脈的地火從四面八方裹住他。是高溫的靈壓裹住他。地火是火屬性靈力和地底熱力混合成的靈火。靈火不燒皮膚,燒經脈。趙帥感覺自己的經脈像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紮了一遍,從指尖到肩膀,從腳趾到膝蓋,每一寸靈力迴路都在高溫下痙攣。老火在他身前炸開火種,金色的火焰把他整個人裹住,支脈地火和老火的本源火焰混在一起,在他皮膚表面形成一層半透明的火膜。火膜擋住了大部分熱浪,但擋不住靈壓。
“怎麼樣?”頭頂傳來巴圖的喊聲,聲音沿著爐膛通道傳下來,被地火的轟鳴攪得斷斷續續。
趙帥拽了一下腰間的麻繩。一下。放繩。麻繩鬆了,他抓著老火往更深處鑽。支脈的地火層大約有十丈厚,越往下溫度越高,靈壓越大。下到第五丈時趙帥的皮膚開始發紅,經脈裡的靈力在高溫下加速流動,毛細血管承受不住壓力開始滲血。下到第八丈時血珠子從皮膚表面滲出來,還沒流下來就被高溫蒸成了的血霧。老火的火膜把血霧吸進去,火膜的顏色從金色變成了金色帶血絲。
下到第十丈時,腳踩到了實地。
支脈和主脈之間的過渡帶。過渡帶的岩石被地火燒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已經琉璃化了,踩上去光滑如鏡。岩石下面就是主脈,透過半透明的琉璃層能看到主脈的地心火焰在緩緩流動。支脈的暗紅色地火和主脈的深紅色地心火焰在過渡帶交匯,兩種火焰互相推擠,形成一道不斷變化的火牆。火牆的溫度是支脈地火的三倍不止,靈壓大到趙帥必須用一隻手撐著琉璃地面才能站穩。
老火從他身前滾出去,滾到火牆邊緣停下來。火種懸在兩種火焰的交界線上,一半泡在支脈地火裡,一半探進主脈地心火焰的邊緣。地心火焰碰到老火的火種時明顯頓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來的是誰。老火沒有用本源直接壓上去,反而把火種縮小了一圈,縮到只有黃豆大小,火苗收斂到幾乎看不見,只用最外層那點暖橙色的火焰輕輕碰了碰地心火焰的邊緣。
地心火焰退了半寸。有些猶豫。老火又碰了一下。這次碰得更輕,火苗縮到只有指甲蓋大小,暖橙色的火焰裡裹著支脈地火的氣息。地心火焰沒有退。它在原地翻滾了一陣,深紅色的火焰裡分出一條火線,探到老火的火種表面,沿著金色的地火淬紋輕輕劃了一圈。
趙帥屏住呼吸。他的經脈在高溫下疼得快要炸開,但他不敢動。老火正在和地心火焰建立第一次接觸,任何外來的靈力波動都會打斷這個過程。他用共生脈把靈力波動壓到最低,心跳從每分鐘上百次壓到幾十次。老火的火核狀態透過共生脈傳過來,是一團小心翼翼的、正在屏住呼吸的緊張感,和趙帥一模一樣。
那條火線在老火的火種表面劃了許久。地心火焰的脾氣比支脈地火暴烈得多,但面對一隻歸元期火精,它沒有直接動手。老火的火種老老實實地懸在那裡,任由火線在自己身上劃來劃去。它沒有用本源壓回去,沒有展示自己的歸元期威壓,只是安靜地懸著。
然後地心火焰收回火線,在主脈的深紅色火焰裡翻了個身。火牆上的兩種火焰不再推擠了。支脈地火和主脈地心火焰在老火身前慢慢融合,融合成一種介於暗紅和深紅之間的赤紅色。赤紅色的火焰裹住老火的火種,把它從支脈一側拉進了主脈。
老火進了主脈。
趙帥拽了一下麻繩。一下。繼續放繩。他跟著老火鑽進了主脈。
主脈的地心火焰從頭頂壓下來的一瞬間,趙帥的意識空白了一息。是靈壓。地心火焰的靈壓比支脈地火大了太多,他的經脈在過渡帶已經處於極限邊緣,進了主脈之後靈壓直接翻倍,丹田裡的靈力被壓得往經脈深處縮,全身的靈力迴路同時發出尖銳的蜂鳴聲。小鐵在丹田裡湧出來,暗金紋路沿著經脈壁往上爬,替他擋住了一部分靈壓。阿水化成水汽裹住他的丹田內壁,水溫被地心火焰加熱到快要沸騰,但始終沒有真的沸騰,阿水在用自己的方式幫他分擔熱量。芽子的藤蔓纏住他的經脈壁,藤蔓表面分泌出清涼汁液,汁液在高溫下瞬間蒸發,帶走了一部分熱量,然後藤蔓再分泌一層,再蒸發。
石頭在布袋裡動了。土靈力從布袋裡湧出來,沿著趙帥的脊椎往下走,走到腳底,滲進琉璃化的岩石地面。岩石裡的土屬性靈力被石頭啟用,地面表面浮現出一層黃色的靈光,靈光順著趙帥的腳底往上蔓延,在他皮膚表面形成土靈膜。地心火焰的靈壓穿過土靈膜時被削弱了一半,趙帥的經脈終於不再痙攣了。
老火在主脈的地心火焰裡緩緩旋轉。赤紅色的火焰已經褪去,現在裹住它的是純正的深紅色地心火焰,溫度高到趙帥隔著共生脈都能感覺到那股能把靈鐵瞬間熔化的熱浪。老火的火種在地心火焰裡慢慢展開,從黃豆大小恢復到拳頭大小,金色的火紋在深紅色的火焰中格外醒目。
地心火焰沒有排斥它。老火在支脈泡了一上午,在過渡帶泡了小半個時辰,地火的氣息已經滲進了它的火種。地心火焰把它當成了自己人。現在它要把地心火焰帶回爐子裡。
老火用本源火種裹住一縷地心火焰。這縷火焰只有手指粗細,長不到一尺,但溫度是普通地火的太多倍。老火裹著它,像用絲線裹著一團燒紅的鐵水,一點一點往支脈方向挪。每挪一寸,老火的火核就震顫一下,挪到支脈入口時震顫已經連成了片。趙帥透過共生脈感覺到老火的火核溫度在急劇上升,火種表面的金色火紋開始微微發紅,地心火焰在老火體內燃燒,燒得老火的火核快要撐不住了。
趙帥伸手握住老火的火種。手心和火種之間隔著一層土靈膜,但地心火焰的熱浪還是穿透了土靈膜,手心瞬間起了一層水泡。他沒有鬆手。他握著老火的火種,把自己的靈力從共生脈裡灌進去,灌給地心火焰。地心火焰在爐子裡需要接觸到趙帥的靈力才能在爐基紮根,如果在底下就燒壞了老火,上去之後沒人能接住它。
地心火焰碰到趙帥的靈力時頓了一下。它在老火的火種裡翻了個身,深紅色的火焰舔了一下趙帥的靈力,然後安靜下來。它認出了趙帥。靈王修為,五行齊全,丹田裡有四隻歸元期精靈的本源氣息。這個人是來請它上去的。
趙帥拽了一下麻繩。兩下。
頭頂的麻繩猛地收緊,巴圖和凌禾開始往上拽。趙帥一手握著老火,一手護著火種,蜷著身子從支脈地火層被一寸一寸往上拉。拉出支脈,拉進煤石層,拉進爐膛,拉出觀察口。
陽耀的光刺進眼睛,趙帥沒有閉眼。他跪在爐子旁邊,把老火的火種託到出火口前。老火的火種緩緩裂開一道縫,那縷深紅色的地心火焰從裂縫裡探出頭來,猶豫了一瞬,然後鑽進了爐膛。爐膛底部的煤石層被地心火焰瞬間燒穿,地心火焰一路往下燒進爐基,在土靈石和煤石層之間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停了下來。
三個出火口的火苗同時變色。從金色變成金帶暗紅紋路,最後穩定成一種介於琥珀和深紅之間的赤金色。地心火焰在爐基裡緩緩呼吸,赤金色的火焰在出火口輕輕搖曳,整座地火爐的溫度比之前翻了兩倍不止。
老火的火種從趙帥掌心滾下來,滾到石臺上,縮成黃豆大小。火種表面的金色火紋已經全部變成了赤金色,十層地火淬紋融合成一層完整的地心火紋。它在石臺上滾了半圈,滾到趙帥手邊,火苗微弱地晃了晃,然後縮成一團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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