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舟在自由城城牆外停下的那天,陽耀正從雲層後面移出來。韓霜把冰舟底部的冰晶陣紋最後檢查了一遍,磨損比去程輕得多,沙暴季節還沒正式開始,整條沙海通道安靜得像是特地為他們讓了路。
趙帥從冰舟上跳下來,腳踩在自由城外的凍土帶上。凍土的表面比他離開時多了一層苔蘚,黃標錨點修復之後靈脈復甦帶動了凍土帶的植被恢復,苔蘚是最先回來的。城門口的傳送陣臺上堆著幾箱剛卸下來的靈泉丹,碧波宗的印記在箱體側面。城牆上的護城大陣陣紋在晨光裡緩緩流轉,巴圖的鐵錘靠在垛口邊上,人蹲在鐵錘旁邊,遠遠看到冰舟就在城牆上咧開嘴。
“去了這麼久,我還以為土靈宗留你當上門女婿了。”巴圖從城牆上跳下來,鐵錘扛回肩上。
趙帥還沒開口,芽子已經從他手腕上滑下來,藤蔓在凍土帶上迅速爬過,鬚根扎進苔蘚縫隙裡,把幾株剛冒頭的冰原苔催得往上竄了一截。巴圖低頭看了看芽子,又看了看趙帥身後那片正在緩緩消散的沙海晨霧。
趙帥把守北劍從背後解下來,劍身橫在臂彎裡。劍靈銀白還在沉睡,混沌色光澤比以前又亮了一些。凌禾從他身後走上來,尋光在肩頭展開光翼,白金色光芒掃過城牆上的陣紋。韓霜帶著韓鐵韓雪在冰舟旁邊拆卸行囊,冰晶陣紋的殘留寒氣在晨光裡化成白霧。
“西荒的事順利。封印罐加固了,分魂印記暫時壓住。土靈宗封山結束,石衍答應派隊伍來百木生州建傳送陣節點。”趙帥把守北劍收回劍鞘,往城門方向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巴圖一眼,“銳金宗的事你傳訊裡有些簡略,扣押御風宗的人是怎麼回事。”
“段銳乾的。銳金宗宗主,靈皇巔峰,金屬性領域的老手。”巴圖把鐵錘往地上一杵,“御風宗顧長風派了幾個弟子去銳金宗採購法器,銳金宗煉器的手藝在百木生州是頭一份,以前兩家關係還行。這回段銳直接在銳金宗陣法核心裡把御風宗弟子的神魂印記凍結了,令牌當場失效,人和貨一起扣在內門。他的理由是御風宗內部有順風派系餘黨,需要重新核驗神魂印記才能恢復令牌。但順風派系的清理是顧長風自己親手抓的,餘黨早就清乾淨了。段銳凍結神魂印記的真正原因,是老陳後來查出來的,銳金宗外門有個客卿,幾十年前被主事人收編的外圍眼線,一直潛伏在銳金宗內部。就是他從中煽動段銳,讓銳金宗卡住自由城陣法核心的神魂印記登記權不放。”
“段銳現在在哪。”
“銳金峰。御風宗的人還關在銳金宗內門,顧長風不想把事鬧大,一邊在傳訊陣裡跟我通氣一邊等著你回來。”巴圖拎起鐵錘往城門裡走,“銳金宗內門在百木生州中部,銳金峰整座山都是礦脈,段銳把金屬性領域鋪滿了峰頂,在他的地盤上動手,你得先破他的領域。”
趙帥沒有直接去銳金峰。他先回了趟傳承殿。老陳正把礦洞陣盤核心的最後一部分歸檔封存,看到趙帥進來就把手裡的玉簡放下了。西荒封印罐加固的記錄和神魂烙印的殘留波動都已經整理完畢,陸巖在旁邊的工作臺上攤著從南部清剿中繳獲的主事人親刻鎖靈印令牌。
“南部化靈者殘餘的清剿在你回來之前就完成了。嚴叔親自帶隊,雷鈞的雷暴陣地和韓霜的冰屬性陣地配合,來回沒用幾天。梯田村那邊何叔的林地封印已經徹底恢復,現在是自由城的南部前哨。”老陳把令牌翻過來,令牌表面的鎖靈印刻紋在靈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冷光,“這枚令牌是主事人親刻的,上面的符文和他留在永夜沉淵的符文同源。之前我從符文捕捉了裂縫固化的進度訊息,剩下的符文結構還在推演。還有件事,銳金宗那個外門客卿,我在陣眼的舊案卷裡翻到了他的記錄。他是幾十年前被主事人親自收編的,在十宗聯盟內部製造摩擦是他的老本行。”
“帶人去銳金峰。”趙帥轉身往殿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老陳你來,段銳背後那個外門客卿你比我清楚。”老陳把令牌收進袖口,跟了上去。巴圖扛著鐵錘從城牆上下來,順手把巡邏隊裡兩個靈宗巔峰的修士也叫上了。
銳金峰在百木生州中部,整座山峰都是礦脈,山體表面裸露的巖壁在陽耀下泛著金屬光澤。峰頂的銳金宗內門建在一塊削平的山巔上,主殿的銅門緊閉,門板上烙著銳金宗的暗金印。段銳站在主殿前面的廣場上,身後是銳金宗的金屬性領域陣法,陣基沿著山峰礦脈往下延伸,把整座銳金峰的金屬性靈力都抽到了廣場上。他穿了一身暗金色的戰甲,手裡的法器是一柄金屬性長劍,劍身上流轉著液態金屬的光澤。廣場兩側站著銳金宗的弟子,親聯軍的長老和強硬派的長老分列兩邊,兩派之間的氣氛比廣場上的金屬性靈壓還要僵硬。
“趙帥。守護者血脈,靈皇后期。”段銳的長劍在手裡轉了一圈,劍尖點在廣場地面的陣紋上,“銳金宗內門沒有針對你個人。自由城的護城大陣是聯軍一起佈置的,陣法核心的神魂印記登記權歸十宗聯盟共管。銳金宗作為十宗之一,有權在緊急情況下核驗任何一枚令牌對應的神魂印記。御風宗那幾名弟子的神魂印記在陣法核心裡被凍結,是因為順風派系的清理還沒完成公示,規矩是十宗聯盟成立的時候就定下的。”
“十宗聯盟的規矩裡,有沒有記錄單方面凍結神魂印記不需要通報聯軍指揮?”趙帥停在廣場邊緣,五行王域在身後緩緩展開。
段銳眯了一下眼睛,長劍從地面提起,液態金屬的劍身隨著他的靈力注入開始變形,從長劍變成一把寬闊的斬馬刀。整座銳金峰的礦脈在他的牽引下開始共鳴,廣場地面的陣紋一條接一條亮起來,金屬性領域從陣紋裡湧出,把廣場上的空氣都壓出了金屬味。
趙帥率先出手。守北劍橫斬,破域的光束從劍痕裡脫離,釘在金屬性領域的節點上。
靈尊初期的破域已經和靈皇時期完全不同。段銳的金屬性領域鋪滿了整座銳金峰,數百個靈力節點連線著山體深處的金礦脈,每一處節點都是領域和礦脈之間的靈力紐帶。趙帥這一劍釘穿的不是某一個節點,劍意從守北劍劍尖炸開,分化成數百道混沌色光束,每一道光束精準釘入一個領域節點。銳金峰山腰以上所有金屬性靈力節點同時被釘穿。數百個節點在同一瞬間斷裂,金屬性領域像被拆了骨架的布,從山體上整片脫落。
段銳臉色驟變。他的領域覆蓋銳金峰上百年,每一寸領域都是用銳金宗的靈礦溫養出來的,節點和礦脈之間的連線比尋常領域堅固數倍。但堅固在混沌色靈力面前沒有意義,趙帥釘穿的是節點內部連線礦脈的那根靈力紐帶。領域從山體上脫落的瞬間,銳金峰底下的礦脈同時劇烈震動,山體東側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山腳下的銳金宗弟子抬頭看到峰頂廣場邊緣塌了一大塊,碎石從山腰滾落,砸在山腳的礦場上,激起一片金色粉塵。
段銳暴喝一聲,雙手結印。殘留的領域碎片化成數萬道金色利刃,鋪天蓋地朝趙帥傾瀉。銳金峰上的金礦脈被全部啟用,地面開裂,金礦石從裂縫裡飛出來,在半空中融化成金色液體,匯入利刃洪流。
趙帥第二劍出手。斷界。守北劍橫斬,一道劍意凝成的屏障在趙帥和段銳之間展開。劍意屏障將段銳和銳金峰的金礦脈徹底隔開。隔絕範圍覆蓋整個銳金峰峰頂,地面被劍意餘波劈出數十道裂縫,最寬的一道從峰頂廣場蔓延到山腰。礦脈被震斷,山體東側出現滑坡,整座銳金峰都在震顫。領域碎片脫離了礦脈支撐,金色利刃在半空中凝滯了一瞬。
就一瞬。
小鐵在這一瞬出手。它從趙帥手腕上滑出,刀鋒切入段銳的領域核心。不再是靈皇時期單純的鋒銳斬擊,歸元期金精靈王的金之法則已能同化領域內一切金屬性靈力。刀鋒所過之處,段銳領域核心殘留的金屬性靈力被小鐵的法則反向同化。段銳的戰甲表面浮現出和小鐵刀鋒上相同的金屬性紋路,暗金色的戰甲開始不受他控制。液態金屬從戰甲表面剝離,反向纏繞在段銳自己的手臂上。段銳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失控的戰甲,眼中閃過一絲驚懼,是對歸元期金精靈王法則壓制的本能反應。小鐵的刀鋒沒有直接斬他,只是在他戰甲上輕輕點了一下。戰甲上的金屬性靈力就全部叛變了。
趙帥的人已經從原地消失。靈尊級別的瞬移,在王域覆蓋範圍內可以瞬間出現在任何一個位置,不需要任何前兆。他出現在段銳面前三步。守北劍刺出。劍尖穿透段銳的護體靈甲,穿透胸口的衣物,穿透皮膚和肌肉,停在心臟外面半寸。
段銳僵住了。
所有金色利刃停在半空中,然後失去控制,碎成漫天金粉。金粉落在廣場地面上,覆蓋了厚厚一層,在陽耀照耀下泛著暗金色光澤。廣場地面被劍意餘波劈出的裂縫裡灌滿了金粉,像一道道金色的傷疤。山體東側的滑坡還在繼續,滾落的山石砸在山腳礦場上,激起連綿不絕的悶響。
趙帥收劍。劍尖從段銳胸口退出來,帶出一串血珠。傷口不大,避開了要害。段銳捂著胸口,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單膝跪地。他身後的主殿銅門上被劍意餘波震出了數道裂紋,其中一道貫穿了門板上烙著的銳金宗暗金印。
“神魂印記層面的許可權交接。”趙帥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