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在20層敞開時，走廊裡還飄著未散的石灰粉味。天淑捏著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機芯的聲響在空蕩的樓道里格外清晰，像十年前在紐約第一次打開出租屋門時的回聲，卻又完全不同。推開門的瞬間，沒有預想中的精裝樣板間，只有西面白牆圍起的空曠——裸露的鋼筋在天花板垂下，地面堆著幾袋未拆的水泥，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湧進來，在灰塵裡織成金色的網。
她下意識地走到窗邊，指尖蹭過蒙著薄灰的玻璃。視線越過樓下正在抽芽的老槐樹，能看見遠處國貿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光。風從沒裝紗窗的窗縫鑽進來，帶著北京春天特有的、混著沙塵和花香的氣息，突然就嗆得她眼眶發熱。
十年裡在異國過的生日，不是在圖書館啃著冷披薩趕進度，就是和嶽天嬌擠在小公寓裡分一塊超市買的蛋糕。她總在影片裡說“這邊一切都好”，卻從沒提過冬天暖氣漏了凍得整夜醒不著，也沒說過第一次獨自搬傢俱時砸青了腳踝。可此刻看著眼前沒刷漆的牆、沒鋪磚的地，突然就懂了父母沒說出口的話——那些她在電話裡輕描淡寫的“難”，他們都記著，還悄悄用一整間空蕩蕩卻等著她填滿的房子，給了她一個“不用再將就”的答案。
鑰匙還攥在掌心，己經被體溫焐熱。她蹲下身，指尖拂過地面的水泥灰，突然笑出聲。這不是什麼華麗的禮物，是需要她一點點選地板、刷牆、擺上書架的“半成品”，卻比任何現成的奢侈品都讓她踏實。窗外的太陽正慢慢升起來，把遠處的天際線染成暖橙色，她彷彿己經能看見，以後每個週末，母親會在廚房煲湯，父親坐在陽臺的藤椅上看報，而她，終於不用再隔著十二個小時的時差，說一句“想家”。
昨天跟爸媽提了入股楚楚店鋪的事情，兩人都非常贊同，立馬給她轉了一筆錢。除了交房租，剩下的裝修足夠了。
天淑心想著，主臥要裝一面頂天立地的白色衣櫃，床頭牆刷成低飽和度的奶杏色，掛上一幅莫奈的《睡蓮》印刷畫；床尾放一張原木色梳妝檯，早上坐在這兒化妝，落地窗的自然光剛好打在臉上，不用開臺燈也能看清粉底的服帖度。最小的房間要做整面牆的書架，靠窗擺一張白色書桌，下午陽光斜斜地落在鍵盤上，敲字累了就轉頭看樓下車水馬龍，玻璃上偶爾會映出自己捧著熱咖啡的影子。
廚房要做U型操作檯，檯面選石英石，耐髒又好打理；吊櫃做到頂，把所有零食和廚具都藏進去，檯面只留一個復古造型的咖啡機和一個白色陶瓷水壺。週末的早晨，陽光從生活陽臺的小窗照進來，在煎蛋的滋滋聲裡，能看見自己穿著棉麻圍裙，從冰箱裡拿出藍莓，隨手放在料理臺上的玻璃碗裡——這是毛坯房裡從未有過的煙火氣，卻在想象裡鮮活得彷彿下一秒就能觸控。
最愛的還是傍晚時分，洗完澡裹著浴巾走到客廳，落地窗映著漸暗的天色，遠處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開啟投影儀，讓畫面投在客廳的白牆上，窩進沙發裡蓋著羊絨毯，手邊是冰鎮的氣泡水和剛切好的西瓜。沒有毛坯的粗糙感，沒有雜亂的施工痕跡，只有屬於自己的、被陽光和溫柔填滿的小世界——這就是在北京的小三室裡，獨屬於一個女生的、觸手可及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