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凌晨三點的寂靜裡炸開時，嶽天淑正在做夢。螢幕上“市公安局”西個字像淬了冰，她的呼吸瞬間卡在喉嚨，接通電話的手抑制不住地發顫。“請問是徐靜的首系親屬嗎？她……凌晨兩點左右從樓頂墜落，麻煩你過來一趟確認身份。”
警車的鳴笛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撕開一道口子，嶽天淑坐在副駕，目光黏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上，大腦一片空白。徐靜，那個總是坐在辦公室角落，說話細聲細氣，加班永遠最久的女孩，昨天下午還怯生生地問她報表格式對不對，怎麼會……
法醫室的燈光慘白刺眼，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民警示意她上前時，嶽天淑的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蓋在徐靜身上的白布泛著冷光，邊緣整齊地垂落在金屬臺沿，那是一種毫無生氣的、僵硬的白。
她的手指觸到白布的瞬間，像是碰到了寒冬的冰面，刺骨的涼意順著指尖爬遍全身。深吸一口氣，她猛地掀開——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徐靜的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未乾的溼氣，像是剛哭過。臉上沒有痛苦的猙獰，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嘴角甚至微微上揚，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可她的額頭有明顯的撞擊傷，髮絲被血痂黏在皮膚上，原本清秀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嶽天淑的心臟驟然縮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窒息。
她以為自己會尖叫，會崩潰，會質問為什麼，可最終只發出了一聲破碎的嗚咽。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卻怎麼也衝不散那具身體帶來的衝擊。這不是平時那個會因為做錯事而紅眼眶，會因為加班到深夜而偷偷啃麵包的徐靜了，她變成了一具冰冷的、沒有呼吸的軀體，安靜地躺在那裡，再也不會回應任何人的呼喚。
心裡翻江倒海，有震驚，有悲痛，更多的是茫然和窒息。她想起徐靜最近總是黑眼圈很重，眼神躲閃，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只說“沒事，就是有點累”；想起上週部門聚餐，她獨自坐在角落，默默喝著果汁，看著別人說笑，眼神里藏著說不清的落寞。
原來那些“沒事”，都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原來她的平靜背後，是早己不堪重負的崩潰。嶽天淑的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棉花，又酸又澀，說不出一句話，只能任由眼淚洶湧而出，打溼了身前的衣角。
民警在旁邊低聲說著什麼，大概是事件初步判斷為自殺，需要她配合做些筆錄，還有徐靜留下的一封簡短的遺書。嶽天淑機械地點頭，腦子裡全是徐靜最後那平靜又帶著解脫的臉，心口的鈍痛一波波襲來，幾乎讓她站立不穩。
“對不起，我現在很亂，我籤不了任何字，思考不了任何問題，明天我讓律師陪我再來一趟吧！”嶽天淑好不容易冷靜下來說道。
走出警察局時，天己經矇矇亮，東方泛起一抹慘淡的魚肚白。街面上空蕩蕩的，只有清潔工人掃地的沙沙聲，偶爾有早起的車輛駛過，留下一串模糊的尾氣。凌晨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吹在臉上，像無數根細針在扎，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卻也讓那份悲痛更加清晰。
她沒有回家，鬼使神差地走進了街角一家24小時便利店，買了一瓶最烈的白酒，沒有下酒菜，就那樣擰開瓶蓋，對著瓶口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一路淌進胃裡，帶來一陣劇烈的暖意，卻絲毫驅散不了心底的寒涼。
找了個路邊的長椅坐下，她靠著冰冷的椅背，又喝了一大口。酒液在血液裡翻湧，頭暈目眩的感覺漸漸襲來，眼前開始模糊。她看著馬路上漸漸多起來的行人，看著太陽慢慢升起，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可這熱鬧的晨曦，卻照不進她心裡的陰霾。
徐靜該是多絕望啊，才會選擇在那樣一個寂靜的深夜，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她想起徐靜遺書裡的話：“太累了，撐不下去了，大大的世界居然容不下小小的我！” 簡單的一句話，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薇的心上。她開始自責，如果當時能多關心她一點，如果能察覺到她的異常，如果能拉她一把，是不是一切就會不一樣？
可沒有如果了。那個總是安安靜靜、小心翼翼的女孩，永遠地離開了。
酒瓶很快見了底，嶽天淑的臉頰發燙，眼淚卻還在不停地流。她趴在膝蓋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在清晨的微風中消散。心裡是無盡的悲涼和無力，像被一團巨大的烏雲籠罩著，透不過氣。她不知道徐靜在生命最後的時刻，心裡想的是什麼，是解脫，是遺憾，還是對這個世界的留戀？
酒勁越來越上頭，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可徐靜那張蒼白平靜的臉，卻始終清晰地刻在腦海裡。她想不通，為什麼好好的一個人，會走到這一步；她也忘不了，掀開白布的那一刻，心臟被撕裂的疼痛感。
天漸漸亮透了，街上變得喧囂起來，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嶽天淑獨自坐在長椅上，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孤島。酒瓶滾落在腳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卻渾然不覺。心裡空蕩蕩的，又被悲傷填得滿滿當當，只剩下無盡的唏噓和沉重。
原來生命有時候那麼脆弱，脆弱到一句話，一件事，就能壓垮所有的堅持。而那些看似平靜的表面下，可能藏著旁人無法想象的煎熬。她喝乾了最後一滴酒，望著遠方刺眼的陽光，只覺得渾身發冷，彷彿這個漫長的夜晚，永遠不會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