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墜到隴原的山坳裡時，最後一點餘暉也被風沙吞了個乾淨。嶽天淑跟著江海潮踏進這家路邊旅館，只覺得腿肚子都在打顫——車輪碾過幾百公里的碎石路，骨頭縫裡都浸著散架似的疼，腳踩在地板上都發飄，連抬手攏一攏被風吹亂的鬢髮，都透著一股子卸了力的倦意。
這家旅館比之前路過的幾家強些，牆皮沒怎麼剝落，走廊裡也沒有嗆人的黴味，只有淡淡的消毒水氣息。房間不大，一張硬板床佔了大半空間，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是洗得發白的棉布，看著還算乾淨。江海潮先把靈位安置在靠窗的牆角，又仔細蓋好白布，做完這一切，他才鬆了口氣似的靠在門框上，抬手抹了把臉上的塵土，指腹蹭過眼角的紅血絲，眼底的疲憊幾乎要溢位來。
嶽天淑拖著步子走到床邊，沒敢坐實，只虛虛地搭著半個屁股。她低頭打量著自己的衣服，外套上沾著一路的塵土，頭髮亂了，卻連伸手整理的力氣都沒有。“總算……找著個能落腳的地方。”她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像是被風沙磨過，尾音都透著股子脫力的輕顫。
江海潮嗯了一聲，走過來坐在床沿的另一側，和她隔著一拳的距離。他身上的襯衫皺得不成樣子，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的皮膚上沾著幾點塵土，常年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也亂了，額前的碎髮耷拉著，掩住了平日裡的凌厲。“將就一晚吧，明早天不亮就得走。”他的聲音也沉，帶著趕路的沙啞，目光掃過那張硬板床，又落回牆角的靈位上，眼神沉了沉。
嶽天淑點點頭，眼皮重得像墜了鉛，睏意鋪天蓋地地湧上來，可神經卻繃得緊緊的。她瞥了一眼床鋪上的被褥，又飛快地移開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這床看著乾淨，就是……總覺得不踏實。”
江海潮何嘗不是。他靠在床板上，脊背卻沒敢完全放鬆，依舊挺得筆首。常年住星級酒店的人，哪裡受過這種罪，可眼下守著靈柩趕路，哪裡有挑揀的餘地。“別脫衣服了。”他側過頭看她，眼底的倦意裡裹著幾分鄭重，“穿著睡，警醒點！”
嶽天淑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荒郊野嶺的地方，又是守著靈柩，哪怕這旅館看著乾淨，誰知道夜裡會出什麼事。她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慢慢挪著身子靠在床板上，把腿蜷起來，儘量讓自己坐得舒服些。穿著外套硌著後背，不太舒服，可她一動不敢動，只是偏過頭，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車廂裡的沉默被延續到了這個小房間裡，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卡車燈光，短暫地照亮彼此臉上的倦容。過了半晌，嶽天淑又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脆弱：“你說……這一路，怎麼就這麼難呢。”
江海潮沒說話，只是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昏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她眼底的紅意，平日裡那個雷厲風行的模樣，此刻被疲憊和哀傷磨得只剩下脆弱。他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輕道：“熬過去就好了。”江海潮張開一側手臂，讓嶽天淑躺在自己肩膀上。
睏意一陣陣襲來，嶽天淑的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卻又猛地驚醒。她看著身旁的江海潮，他靠在床板上，眼睛閉著，眉頭卻微微蹙著，手指還放在膝蓋上，保持著隨時能起身的姿勢。她沒再說話，只是往床板上又靠了靠，任由倦意將自己裹住，卻始終不敢睡熟——身上的衣服硌得慌，心裡的石頭壓得慌，這漫漫長夜，也只能和衣而臥，守著這點微弱的燈火，熬到天明。
天剛矇矇亮，隴原的群山還浸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裡，旅館窗外的雞鳴聲就尖利地劃破了寂靜。
江海潮是被凍醒的。後半夜的風從窗縫鑽進來，裹著黃土的涼意，首往衣服縫裡鑽。他睜開眼，渾身的骨頭像是被重錘碾過，又酸又疼，脖頸更是僵得轉不動。和衣而臥的襯衫皺得像團揉過的紙，後背貼著硬板床的地方硌得發疼，一夜下來，別說睡踏實，連淺眠都算不得——耳朵裡總繃著根弦，一會兒是窗外的車聲，一會兒是遠處的狗吠，稍有動靜，神經就跟著顫一下。
他側過頭，看見嶽天淑蜷在床的另一頭，腦袋抵著膝蓋，眉頭蹙得緊緊的，眼睫還在微微顫動，顯然也是沒睡好。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襯得眼下的烏青格外明顯。她身上的西裝外套滑落了半截，露出纖細的脖頸，冷風一吹，她瑟縮了一下，嘴裡還模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
江海潮沒出聲，緩緩坐起身。骨節摩擦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嶽天淑被驚醒，猛地睜開眼，眼神還有些渙散，過了幾秒才徹底清醒過來。她抬手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聲音沙啞得厲害：“天亮了？”
“嗯。”江海潮應了一聲，起身走到牆角，掀開蓋在靈位上的白布檢查了一遍，又仔細蓋好，“收拾一下，十分鐘後出發。”
嶽天淑點點頭，撐著床板站起身，腿一軟，差點踉蹌著摔倒。她扶住牆，緩了緩那股子頭暈目眩的倦意，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衣服，苦笑了一聲：“讓你跟著受罪了！”
江海潮沒接話，只是彎腰拎起放在門邊的行李。他的腳步有些虛浮，卻依舊走得穩當。推開門的時候，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兩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旅館院子裡，卡車的車身蒙著一層薄薄的霜，車燈在晨霧裡暈開一團昏黃的光。
嶽天淑攏了攏外套，看著江海潮開啟車門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一路的顛沛流離，竟比想象中還要磨人。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喉嚨裡的澀意，抬腳跟上了他的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