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南之上前半步,伸手想替她接過大衣,動作卻又微微頓住,似乎是怕唐突,轉而虛扶了一下她的手臂,指尖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燙得人指尖發麻。廊燈的光影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下頜清晰的線條,那雙含笑的眼,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像是要把這時隔多年的空白,都在這一眼裡補回來。
包廂裡的寒暄聲稍歇,嶽天明快步走到嶽天淑身邊,一隻手拉著她的胳膊,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熱絡笑意。
他先轉向主陪位子上那位頭髮有些花白、握著紫砂杯的中年人,側身微微頷首:“王局長,這位是我妹妹嶽天淑。現在在一線城市做招商投資,經驗足,眼光也毒,這次回來,就是想著能為咱們縣裡的發展出份力。”
嶽天淑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遞上名片,聲音溫和又不失幹練:“王局長您好,久仰大名,我是嶽天淑!”
王局長放下杯子,笑著起身同她握手,連說“歡迎歡迎”。嶽天明又轉向旁邊一位穿著夾克、膚色微黑的漢子,指著他對嶽天淑道:“天淑,這位是咱們鄉的李鄉長,實打實的實幹派,鄉里的產業園、特色農業,都是他一力牽頭搞起來的。”
他又對著李鄉長,拍了拍嶽天淑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李鄉長,這就是我妹妹,別看她在外頭闖蕩,心裡頭一首記掛著咱們老家?”
李鄉長爽朗地笑起來,大手一伸握住嶽天淑的手:“嶽總年輕有為啊!盼著你能給咱們鄉里帶帶路子!”
嶽天明又挨著個兒介紹了幾位招商部的股長、辦公室主任,每介紹一位,都簡明扼要地提一句對方分管的工作,嶽天淑則始終含笑頷首,一一問好,遞出名片的動作從容不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包廂裡的勸酒聲剛落,嶽天淑便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的涼意。她微微側身,對著滿桌的領導和鄉鄰彎了彎腰,笑意得體又帶著幾分歉意:“各位領導,叔伯們,路上堵了車,來晚了是我的不是,這杯我先乾為敬,自罰一杯!”
話音落,她沒等旁人開口勸,手腕一揚,清亮的酒液便順著喉嚨滑了下去。辛辣的滋味瞬間漫開,她卻只是輕輕蹙了下眉,隨即拿起桌上的溼巾擦了擦唇角,抬眼時笑意依舊溫和:“禮數沒做到位,還望各位多多包涵!”
杯底輕叩桌面的聲響清脆,滿桌頓時響起一片爽朗的笑聲,有人喊著“嶽總爽快!”,有人笑著擺手說“多大點事”,原本因她晚到略顯得生分的氣氛,瞬間便活絡了起來。
挪椅子的聲響稀稀落落,大家把陳南之右手邊的位置空出來,嶽天淑剛落座,手邊就被輕輕推過來一盞溫好的黃酒,杯沿還凝著細碎的水珠。是陳南之的動作,他沒看她,指尖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隻蝦,蝦殼褪得完整,露出瑩白的蝦肉,輕輕放在她面前的小碟裡。
“嚐嚐,本地的湖蝦,比馬來西亞的海蝦鮮甜。”他聲音壓得低,混在滿桌的碰杯聲裡,只夠兩人聽見。
嶽天淑沒說話,拈起蝦肉咬了一小口,鮮味兒裹著淡淡的甜漫開。她抬眼時,正撞上陳南之看過來的目光,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像是藏了一汪暖融融的春水,和方才同王局長寒暄時的沉穩判若兩人。
酒過三巡,有人起鬨讓兩人喝杯酒,說“陳總千里迢迢回來,嶽總又是咱們本地的金鳳凰,這杯酒必須喝!”。滿桌人跟著附和,嶽天淑指尖剛要碰到酒杯,就被陳南之按住了手腕。
他笑著揚聲,另一隻手端起自己的酒杯,“我和天淑是鄰居,今天借各位的酒,敬我們十幾年的交情,幹了!”
說罷,他先仰頭飲盡,酒杯底朝眾人亮了亮。嶽天淑看著他喉結滾動的弧度,心裡漾起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也跟著一飲而盡。酒液入喉,比方才的黃酒烈些,卻暖得恰到好處。
中途嶽天淑去洗手間,回來時剛走到包廂門口,就見陳南之倚在廊下的廊柱旁等她。廊燈的光淡淡的,描著他西裝的輪廓,他手裡捏著一顆薄荷糖,見她來,伸手遞過來:“含著,解解酒!”
嶽天淑接過來,糖紙在指尖窸窣作響。“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輕聲問。
“昨天剛落地。”陳南之看著她,目光落在她鬢角的碎髮上,伸手想替她撥開,指尖懸在半空,又輕輕收了回去,“回來之前,特意問了你哥,知道你今天會來。”
包廂裡的喧鬧隱隱約約傳出來,兩人站在廊下,隔著半臂的距離,沒再說話。晚風裹著院子裡臘梅的冷香,漫過鼻尖,嶽天淑含著薄荷糖,清清涼涼的甜,從舌尖一首漫到心底。
等兩人並肩走回去時,桌上的話題己經轉到了產業園的規劃上。陳南之坐回主位旁,時不時側頭和嶽天淑低語兩句,問她對鄉里的招商政策怎麼看,語氣認真,眼底卻始終帶著笑意。嶽天淑說著自己的想法,他聽得專注,偶爾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和她說話的語速,竟莫名地合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