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滿袖簫韻清音,自黔東山水向東北穿雲越嶺。一路風物次第蒼勁,秀峰碧水漸漸隱入雲後,取而代之的是晉西汾河谷地的遼闊坦蕩。汾河如練蜿蜒於黃土塬間,沿岸杏林連綿成海,初夏青杏掛滿枝頭,風裡裹著淡淡的酒麴香與杏花香,連流雲都浸著幾分千年酒鄉的醇厚餘韻。遙遙望去,杏花村的輪廓在煙嵐裡若隱若現,本該濃郁綿長的酒氣卻零零散散,淡得像兌了水,失了本該有的沉厚底氣。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二十七道非遺靈光錯落生輝,玉屏簫笛紋樣的竹紋音孔還漾著黔東清韻。紙面第二十八處空白正微微發燙,酒液漣漪般的紋路在紙頁間若隱若現,靈氣淡薄浮散,像被風吹淡的酒香,混著風裡的高粱與曲香,遙遙牽引著飛舟向汾陽村落而去。
“剛別了黔東簫笛韻,又入汾陽酒鄉。”夏凡塵摺扇輕敲舷窗,望著下方遍野的杏林笑道,“看這糧田遍野、酒香浮動,想來下一脈文脈,定與釀藝酒道、歲時煙火有關。”
謝琳指尖凝著一縷淺綠靈氣,靈氣在朔風裡舒展,映出飽滿的高粱粒與細密的酒麴剪影:“我感應到糧食與酒麴的氣息,醇厚綿長,藏著時光沉澱的匠心。若我猜得不錯,應是杏花村汾酒釀製技藝。”
梵雲白衣沐著山風,目光落向煙嵐籠罩的村落,音色溫潤沉雅:“汾酒始於仰韶,興於唐宋,盛於明清,是清香型白酒的鼻祖,因產於汾陽杏花村而得名。古法以晉中‘一把抓’高粱為料,大麥豌豆制伏曲,沿用‘清蒸二次清’工藝,地缸固態發酵,緩火蒸餾掐頭去尾,陶壇儲陳老熟,終成‘清、爽、綿、甜、淨’的風骨,杜牧一句‘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更讓這縷清香傳揚千年。”
神秘老者慢捻茶盞,水汽氤氳裡聲線沉緩:“杏花村釀酒傳了六千餘年,最盛時村村有作坊、戶戶聞酒香,老輩釀酒最講‘慢工出細活’。制曲要選三伏天,踩曲要靠人工足力,發酵要守二十八天地缸,一罈好酒要經數年陶壇儲陳,入口便是糧食與時光的醇厚滋味。
只是近幾十年來,白酒工業化興起,液態發酵、酒精勾兌的酒充斥市面,成本低、出貨快,十幾塊錢一瓶也敢打杏花村的名號。古法釀酒耗糧多、週期長、造價高,年輕人要麼覺得傳統白酒辛辣老氣,要麼嫌貴,沒人願意沉下心學制曲、守發酵、辨酒花。老釀酒師逐年凋零,獨門伏曲配方、古法控溫技藝相繼失傳,許多百年酒坊關了門,傳了幾代的地缸、酒海堆在倉房裡落灰。如今市面上的汾酒,大多隻剩個清香名頭,酒味薄了,匠意淡了,藏在酒裡的千年底蘊更散了,再這般下去,傳了千年的酒鄉文脈,遲早要徹底淡成寡淡的白水。”
老者話音未落,蕭南燭掌心的乾坤歷驟然泛起琥珀色靈光。空白書頁無風自翻,紙面上緩緩浮起一罈老酒的輪廓——酒液瑩澈透明,酒花細密持久,彷彿有醇厚的清香自紙面漫溢而出,滿是糧食沉澱的溫潤底氣。
可這份醇厚只存續了片刻。淡薄的虛浮感自酒罈邊緣漫上來,瑩澈的酒液漸漸變得稀薄寡淡,綿密的酒花換成了細碎的泡沫,原本清潤的糧食香換成了刺鼻的酒精味,整壇酒像兌了水的酒精,輕飄飄的沒有分量,再無半分歲月沉澱的匠底氣韻。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觸感輕浮發寡,像摸著一杯兌了水的淡酒。他沉聲開口:“汾酒文脈,在薄。酒味薄,匠意薄,根脈稀釋,傳承浮泛。”
老者抬手指向杏林深處的杏花村,神色凝重:“前方村深處,有個傳承八代的老作坊‘醉杏坊’,坊主李守醅,今年六十八歲,是國家級汾酒釀製傳承人。他守著幾十口百年地缸,精通全套古法釀製技藝,釀出的酒清而不淡、厚而不濁,人稱‘李一罈’,一罈陳釀原漿千金難求。
鼎盛之時,醉杏坊有釀酒師三十餘人,酒坊裡日夜飄著酒香,各地客商排隊等酒。可近十五年來,徒弟們走的走、轉的轉,到最後只剩他和兩個老夥計守著作坊。他孫子李清釀,學的是食品工程,兩年前回村開了文創酒鋪,做低度果味汾酒、網紅小瓶裝,用現代化工藝提速降本,銷量倒是紅火,可李守醅根本不認。他說汾酒是糧食釀的風骨,不是兌了果味的甜水,丟了古法工藝、丟了清香本味,就是丟了汾酒的魂,是砸醉杏坊的招牌。
爺孫倆為這事吵了無數次,李清釀覺得爺爺抱殘守缺,守著老酒賣不出去,遲早要被時代淘汰;李守醅覺得孫子捨本逐末,糟蹋了糧食與祖宗傳下來的手藝。最後李清釀搬去村口新街做電商直播,醉杏坊半開半閉,老人守著幾十口地缸,每年只釀少量酒,只給懂酒的老主顧。如今村裡的酒坊大都跟風做量產款,真懂古法、能釀出正宗清香的人越來越少,這脈千年酒魂,也就越來越薄,越來越淡,沒了半分醇厚氣。再耗上十年,等老釀酒師做不動了,這杏花村的真手藝,也就真的斷了根。”
“去醉杏坊。”蕭南燭合起乾坤歷,眸光沉靜,“酒之根本,在糧食為骨,在匠心為韻,在清魂為神。形可以新,骨不能薄;味可以調,魂不能散。”
梵雲調轉飛舟,穿過薄煙杏香,穩穩落在杏花村的老杏樹下。
入目便是村口的酒品街,兩側店鋪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杏花村汾酒”,包裝花哨,價格低廉,酒氣刺鼻寡淡。遊人來來往往,挑揀著好看的禮盒當伴手禮,卻少有人開瓶細品酒香。拿起細看,配料表裡食用酒精、香精赫然在列,全無古法糧食酒的溫潤質感。
順著石板路往村裡走,那股“薄”的氣息便越明顯。風裡的酒香時有時無,寡淡如水;談及釀酒,店家張口便是“價效比”“爆款禮盒”,沒人說得出地缸發酵的門道,沒人懂清蒸二次清的講究。不少人家的院角都堆著落灰的舊酒罈,早已多年無人動用。
街巷深處,一座帶天井的晉派老宅靜靜佇立,木門斑駁,門楣上“醉杏坊”三個石刻大字蒼勁有力,蒙著薄塵,卻依舊透著沉厚的釀酒人家風骨。這裡便是李家祖宅,也是汾酒釀製技藝的根脈所在。
蕭南燭上前叩門,半晌,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探出頭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麴香,正是李守醅。他見是陌生人,語氣平淡:“買酒的話就去新街吧,我這兒的都是古法原漿,貴,也沒那些花裡胡哨的包裝,年輕人不喜歡。”
“老人家,我們不買酒,只為尋汾酒文脈而來。”蕭南燭語氣溫和,掌心乾坤歷微微亮起一道琥珀色靈光。
李守醅的目光落在乾坤歷上,渾濁的眼眸動了動,放下手裡的曲塊,側身讓眾人進門。
天井裡整齊排列著幾十口埋入地下的陶製地缸,缸口蓋著石板,旁邊晾堂上攤著蒸好的高粱糝,熱氣裡裹著糧食的甜香。牆角堆著壓好的伏曲磚,色澤金黃,曲香濃郁。正廳的酒窖裡,一排排陶壇酒海整齊碼放,壇口封著紅布,沉澱著歲月的醇厚。
李守醅給眾人倒了半碗新釀的原漿,自己坐在矮凳上,望著地缸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文脈?現在哪還有什麼汾酒文脈。滿街都是酒精兌的甜水,也敢叫杏花村,誰還稀罕這一糧一曲的慢功夫。”
他指尖撫過缸沿的舊痕,那是幾代人釀酒留下的印記:“我十三歲跟著我爹學釀酒,先學三年制曲,再學五年發酵,整整十年才能獨立看火蒸餾。制曲要趕三伏天,人工踩曲緊實均勻;發酵要守二十八天,前緩、中挺、後緩落,溫度差半度都不行;蒸餾要緩火慢餾,掐頭去尾取中段酒,差一分都失了韻味。那時候的醉杏坊,酒香氣能飄半座村,懂酒的人聞著味就找過來,喝一口便知道是正經糧食釀的。人家要的不只是酒,是藏在酒裡的糧食底氣。”
“可現在呢?”李守醅苦笑一聲,放下酒碗,“前年酒博會,我帶了十壇原漿去,一罈賣八百,沒人買。旁邊機器勾兌的五十塊錢兩瓶,圍滿了人拍照。我孫子更厲害,直播帶貨,一天能賣幾百箱果味酒,說我這老東西過時了。可汾酒要是丟了地缸發酵、丟了清蒸二次清、丟了糧食本味,那還叫汾酒嗎?那是對不起祖宗,對不起地裡的高粱。”
話音落下,天井裡的淡薄之氣又濃了幾分。地缸裡的發酵聲輕了些,酒麴的香氣淡了些,連酒窖裡的陶壇,都彷彿蒙了一層淡淡的灰。李守醅周身的氣息沉鬱又固執,像一罈封了多年的老酒,守著心底的清冽,卻擋不住四下漫來的浮躁與功利。
夏凡塵摺扇輕搖,想開口勸幾句,卻被謝琳輕輕拉住。謝琳指尖凝起一縷青藤靈氣,悄悄伸向地缸邊的酒麴,靈氣剛觸到曲塊,便被一股淡薄的力道散了開,像水滴融進沙土。她微微蹙眉:“這力量紮根在老先生的心結裡,也紮根在整個行業的浮躁裡。人人求快求利,匠心沉不下來,酒味自然薄得留不住。外力強行增香,只會添了表象,添不了內裡的醇厚。”
梵雲抬手灑下一片金色柔光,暖意漫過酒窖,稍稍提亮了酒液的光澤,卻濃不了散不去的糧食匠意。他輕聲道:“酒如人心,得先沉了心性,才能醇了酒味。薄了的東西,得順著匠心慢慢沉下去。堵不如疏,得讓守舊的看見新的生機,讓逐利的看見根本的分量,匠心沉了,文脈自然就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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