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師之非遺傳承》第348章 岫水環山凝玉氣 一雕一刻儘是初心(1)

作者:方塊子·12小時前

飛舟載著滿袖汾酒清香,自晉西河谷向東北穿雲越嶺。一路風物次第蒼莽,黃土塬峁漸隱雲後,取而代之的是遼東千山餘脈的層巒疊翠,岫玉河如銀帶蜿蜒於青山之間,沿岸岫巖錯落,玉礦藏於山體深處,風裡裹著玉石的溫潤涼意與松濤的清冽氣息,連流雲都浸著幾分美玉內斂的柔光。遙遙望去,玉雕古鎮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本該溫潤靈動的玉韻卻澀滯沉重,像蒙了一層厚塵的璞玉,失了本該有的通透靈氣。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二十八道非遺靈光錯落生輝,汾酒紋樣的琥珀酒紋還漾著晉地醇香。紙面第二十九處空白正微微發燙,玉石紋理與刀痕在紙頁間若隱若現,靈氣滯澀卡頓,像鈍刀刻在硬石上,混著風裡的玉屑與松香,遙遙牽引著飛舟向岫巖深處而去。

“剛別了晉地汾釀香,又入遼東玉琢鄉。”夏凡塵摺扇輕敲舷窗,望著下方連綿的青山笑道,“看這山藏玉脈、水蘊清光,想來下一脈文脈,定與巧雕美玉、匠心琢石有關。”

謝琳指尖凝著一縷淺綠靈氣,靈氣在山風裡舒展,映出溫潤的玉料與細密的刻刀剪影:“我感應到岫玉與鏨刻的氣息,溫潤內斂,藏著天地造化的靈韻與匠人的心血。若我猜得不錯,應是岫巖玉雕技藝。”

梵雲白衣沐著晨光,目光落向煙嵐籠罩的古鎮,音色溫潤澄澈:“岫巖玉雕始於漢,興於清,是北方玉雕的代表,岫玉與和田玉、獨山玉、綠松石並稱中國四大名玉,尤以河磨玉、老玉最為珍貴。傳統玉雕講究因材施藝、俏色巧雕,依玉料的色澤、紋理、形狀構圖,經切、磋、琢、磨數十道工序,將天然璞玉化作傳世精品,既是實用器物,也是藏著東方審美的靈韻珍寶。”

神秘老者慢捻茶盞,水汽氤氳裡聲線沉緩:“岫巖玉雕傳了兩千餘年,最盛時家家有玉匠、戶戶傳雕工,一件上好的俏色玉雕價值千金,達官貴人皆以藏岫玉為傲。老輩琢玉最講究‘天人合一’,選料要辨玉脈,設計要順玉色,下刀要穩準細,一件精品要耗數月乃至數年功夫,刀刀皆心血,件件有靈韻。

只是近幾十年來,機器雕刻興起,電腦建模、超聲波批次打磨的玉雕充斥市面,幾十塊錢一件,圖案千篇一律,刀工粗糙模糊,連玉料都用邊角廢料湊數,看著像玉,實則毫無靈氣。手工玉雕耗時費力,一件作品要雕幾十天,年輕人嫌苦嫌慢、賺不到錢,沒人願意沉下心學設計、練刀工。老玉匠逐年凋零,俏色巧雕、薄胎透雕等獨門技藝相繼失傳,許多百年玉坊關了門,上好的玉料堆在倉房裡蒙塵。如今的岫巖玉雕,大多隻剩個玉石外殼,刀工澀了,玉韻散了,藏在玉里的匠心更淡了,再這般下去,傳了千年的玉脈靈韻,遲早要徹底鈍成沒有靈魂的石頭。”

老者話音未落,蕭南燭掌心的乾坤歷驟然泛起羊脂玉色靈光。空白書頁無風自翻,紙面上緩緩浮起一尊玉雕觀音的輪廓——玉質溫潤通透,衣袂飄逸靈動,俏色巧雕的蓮花栩栩如生,彷彿能觸到玉石的溫潤涼意,盡顯天地造化與人工匠心的相融之美。

可這份靈動只存續了片刻。澀滯的卡頓感自刀痕邊緣漫上來,溫潤的玉質漸漸變得乾澀粗糙,流暢的線條慢慢變得僵硬呆板,天然俏色被雜亂的機器紋路覆蓋,整尊玉雕像一塊粗製濫造的石頭擺件,沉甸甸的卻沒有半分通透靈韻。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觸感乾澀滯重,像摸著一塊未經打磨的毛石。他沉聲開口:“玉雕文脈,在澀。刀工澀,玉韻澀,匠心蒙塵,靈韻滯塞。”

老者抬手指向青山深處的玉雕古鎮,神色凝重:“前方鎮深處,有個傳承七代的老玉坊‘守玉堂’,坊主王守玉,今年六十九歲,是國家級岫巖玉雕傳承人。他精通俏色巧雕與薄胎技藝,能依玉料天然色澤構圖,化瑕疵為妙筆,人稱‘岫巖第一刀’,一件作品萬金難求。

鼎盛之時,守玉堂有玉雕師二十餘人,訂單遍佈全國,藏家專程上門求件。可近十二年來,徒弟們走的走、轉的轉,到最後只剩他和一個老夥計守著作坊。他孫子王琢玉,學的是珠寶設計,三年前回鎮開了玉雕文創店,用機器批次生產網紅款玉飾,價格親民、銷量紅火,可王守玉根本不認。他說玉雕是琢心的手藝,不是機器壓出來的工業品,丟了刀工、丟了俏色、丟了因材施藝的根本,就是丟了玉雕的魂,是砸守玉堂的招牌。

爺孫倆為這事吵了無數次,王琢玉覺得爺爺抱殘守缺,守著高價小眾遲早要失傳;王守玉覺得孫子捨本逐末,糟蹋了上好的玉料與祖宗傳下來的手藝。最後王琢玉搬去鎮上新街做電商直播,守玉堂半開半閉,老人整日在作坊裡慢慢琢玉,做好的作品也不多賣,只留給懂行的老主顧。如今鎮上的玉坊大都跟風做機器貨,真懂設計、能手工俏雕的人越來越少,這脈千年玉魂,也就越來越澀,越來越鈍,沒了半分靈動氣。再耗上十年,等老玉匠雕不動了,這岫巖玉雕的真功夫,也就真的斷了根。”

“去守玉堂。”蕭南燭合起乾坤歷,眸光沉靜,“玉雕之魂,在玉質為骨,在刀工為韻,在靈韻為神。形可以簡,骨不能澀;式可以新,韻不能散。”

梵雲調轉飛舟,穿過薄煙晨霧,穩穩落在玉雕古鎮的老石橋邊。

入目便是一條玉石老街,兩側店鋪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岫玉製品,擺件、首飾、把件樣樣都有,價格低廉,樣式花哨。遊人來來往往,挑揀著好看的款式,卻少有人細看玉質與刀工。拿起細看,線條模糊粗糙,圖案千篇一律,玉質渾濁乾澀,全無手工玉雕的溫潤靈韻。

順著石板路往巷子裡走,那股“澀”的氣息便越明顯。風裡的玉屑味帶著粗糙的顆粒感,家家戶戶的作坊裡都響著機器打磨的嗡鳴聲,沒人再靜下心來設計構圖、細琢慢磨。談及玉雕,店家張口便是“爆款”“價效比”,沒人說得出俏色巧雕的門道,沒人懂薄胎透雕的講究。不少人家的牆角都堆著落灰的手工刻刀,早已多年無人動用。

街巷深處,一座帶天井的遼東老宅靜靜佇立,木門斑駁,門楣上“守玉堂”三個石刻大字蒼勁溫潤,蒙著薄塵,卻依舊透著沉厚的玉匠風骨。這裡便是王家祖宅,也是岫巖玉雕技藝的根脈所在。

蕭南燭上前叩門,半晌,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探出頭來,手上沾著玉屑與解玉砂,正是王守玉。他見是陌生人,語氣平淡:“買玉飾的話就去新街吧,我這兒的都是手工雕的,貴,也沒那些花哨樣子,年輕人不喜歡。”

“老人家,我們不買玉,只為尋玉雕文脈而來。”蕭南燭語氣溫和,掌心乾坤歷微微亮起一道羊脂玉色靈光。

王守玉的目光落在乾坤歷上,渾濁的眼眸動了動,放下手裡的刻刀,側身讓眾人進門。

天井裡擺著幾張長木案,散落著刻刀、鏨子、解玉砂,牆角立著半成型的玉雕擺件與各色玉料,上好的河磨玉泛著溫潤的油脂光澤,玉皮與玉色層次分明。陽光透過天井照下來,玉屑在光影裡輕輕浮動,滿院都是溫潤的玉香與松香。正廳的博古架上,擺著王家歷代傳下來的古玉作品與雕玉譜,玉件包漿溫潤,譜冊頁邊泛黃,卻儲存得完好無損。

王守玉給眾人倒了茶,自己坐在木凳上,拿起一塊玉料慢慢琢著,聲音沙啞:“文脈?現在哪還有什麼玉雕文脈。滿街都是機器壓的石頭疙瘩,也敢叫玉雕,誰還稀罕這一刀一砂的慢功夫。”

他指尖撫過玉料的天然俏色,紋理層次分明,是難得的好料:“我十四歲跟著我爹學玉雕,先學三年辨玉選料,再學五年基礎刀法,整整八年才能獨立完成一件完整作品。俏色最是磨人,要順著玉色走勢構圖,差一分就毀了整塊料,老輩人說‘一俏值千金’,半點不假。那時候來求玉的人,能在堂屋裡等半個月,拿到一件俏色精品,如獲至寶,捧在手裡賞玩半日。人家要的不只是塊玉,是藏在玉里的匠心靈韻。”

“可現在呢?”王守玉苦笑一聲,放下刻刀,“前年文博會,我帶了五件手工玉雕去,一件賣幾千上萬,沒人買。旁邊機器的幾十塊錢一個,圍滿了人拍照。我孫子更厲害,直播帶貨,一天能賣幾百件機器款,說我這老東西過時了。可玉雕要是丟了刀工、丟了俏色、丟了因材施藝的根本,那還叫玉雕嗎?那是對不起祖宗,對不起天地造化的玉料。”

話音落下,天井裡的澀滯之氣又濃了幾分。案上的刻刀輕輕晃了晃,玉料的光澤黯淡了幾分,連博古架上的古玉,都彷彿蒙了一層更厚的塵。王守玉周身的氣息沉鬱又固執,像一塊封藏多年的璞玉,守著心底的溫潤,卻擋不住四下漫來的浮躁與功利。

夏凡塵摺扇輕搖,想開口勸幾句,卻被謝琳輕輕拉住。謝琳指尖凝起一縷青藤靈氣,悄悄伸向牆角的玉料,靈氣剛觸到玉面,便被一股澀滯的力道彈了回來,像水滴撞上糙石。她微微蹙眉:“這力量紮根在老先生的心結裡,也紮根在整個行業的浮躁裡。人人求快求利,匠心沉不下來,玉韻自然澀得透不出來。外力強行打磨,只會磨了皮相,磨不了玉心。”

梵雲抬手灑下一片金色柔光,暖意漫過天井,稍稍提亮了玉料的光澤,卻化不開內裡的滯澀。他輕聲道:“玉如人心,得先潤了玉心,才能活了刀韻。澀了的東西,得順著匠心慢慢潤開。堵不如疏,得讓守舊的看見新的生機,讓逐利的看見根本的分量,匠心潤了,文脈自然就活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