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師之非遺傳承》第349章 三十靈光添曲韻 非遺文脈歲歲綿長(1)

作者:方塊子·8小時前

飛舟載著滿袖玉韻清光,自遼東千山向東南穿雲渡水。一路風物次第柔化,蒼莽峰巒漸隱雲後,取而代之的是浙東水鄉的千河萬港。鑑湖水系如蛛網鋪展在平疇沃野間,烏篷船順著水巷悠悠劃過,沿岸粉牆黛瓦、酒旗招展,風裡裹著黃酒的醇香與菱角的清甜,連空氣都浸著江南市井的軟潤煙火氣。遙遙望去,柯橋古鎮的輪廓在煙雨中若隱若現,本該伴著胡琴鼓板的蓮花落唱腔,卻零零碎碎飄在風裡,腔不圓、韻不足,像斷了線的彈詞,失了本該有的市井底氣與鄉音溫度。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二十九道非遺靈光錯落生輝,岫巖玉雕紋樣的玉紋刀痕還凝著遼東清潤。紙面第三十處空白正微微發燙,胡琴與鼓板的紋路在紙頁間若隱若現,靈氣飄浮躁動,像被風吹散的吳語唱詞,混著風裡的絲絃聲與黃酒香,遙遙牽引著飛舟向水鄉古鎮而去。

“剛別了遼東玉琢鄉,又入浙東曲藝坊。”夏凡塵摺扇輕敲舷窗,望著下方縱橫的水巷笑道,“看這水網密佈、市井溫軟,想來下一脈文脈,定與鄉音曲藝、社戲煙火有關。”

謝琳指尖凝著一縷淺綠靈氣,靈氣在煙雨裡舒展,映出四胡琴身與竹製鼓板的剪影:“我感應到絲絃與檀板的氣息,婉轉軟糯,藏著市井煙火的悲歡意趣。若我猜得不錯,應是紹興蓮花落。”

梵雲白衣沐著江南煙雨,目光落向煙嵐籠罩的古鎮,音色溫潤婉轉:“紹興蓮花落又稱‘蓮花樂’,始於南宋,興於清末,是浙東地區最具代表性的地方曲藝。它以紹興方言演唱,四胡伴奏、鼓板擊節,唱腔婉轉流暢,語言詼諧生動,傳統曲目多取材於民間故事、勸善演義,唱盡市井百態、人情冷暖,是長在鑑湖水邊的鄉音活化石。”

神秘老者慢捻茶盞,水汽氤氳裡聲線沉緩:“紹興蓮花落傳了八百餘年,最盛時水鄉社戲臺臺必有,藝人搖著烏篷船走村串巷,一張嘴、一把胡琴,就能引得兩岸百姓擠得水洩不通。老輩藝人最講究‘字正腔圓、活詞活唱’,不僅要背熟百餘本傳統曲目,還要能即興編詞,見人唱人、見景唱景,一臺戲能唱三四個鐘頭,臺下聽得如痴如醉。

只是近幾十年來,娛樂方式日新月異,年輕人聽不懂紹興方言,覺得傳統曲藝老土冗長,沒人願意靜下心聽一整段全本戲。短影片興起後,許多改編版蓮花落充斥網路,剪碎唱腔、換成普通話,甚至加了電音伴奏,只剩個蓮花落的名頭,全無半分鄉音韻致。傳統曲目沒人學,年輕藝人沉不下心練唱腔、背詞本,老藝人逐年凋零,許多長篇曲目相繼失傳。如今的蓮花落,大多隻剩些碎片化的搞笑片段,唱腔飄了,鄉音淡了,藏在唱詞裡的市井煙火更散了,再這般下去,傳了八百年的鄉音文脈,遲早要徹底飄成風裡的碎響。”

老者話音未落,蕭南燭掌心的乾坤歷驟然泛起暖青色靈光。空白書頁無風自翻,紙面上緩緩浮起一個藝人的剪影——手持鼓板,身旁立著四胡,唇齒間彷彿溢位婉轉的吳語唱腔,滿是水鄉市井的鮮活氣息。

可這份鮮活只存續了片刻。漂浮的虛散感自唱腔邊緣漫上來,婉轉的腔調漸漸變得乾澀生硬,地道的方言換成了生硬的普通話,鮮活的市井唱詞變成了寡淡的網路段子,整段曲藝像被剪碎的紙片,輕飄飄的沒有分量,再無半分動人心絃的鄉音底氣。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觸感虛浮發飄,像摸著一縷抓不住的風。他沉聲開口:“蓮花落文脈,在飄。唱腔飄浮,內容淺薄,鄉音疏離,根脈無依。”

老者抬手指向鑑湖深處的柯橋古鎮,神色凝重:“前方古鎮深處,有個傳承六代的曲藝世家‘聽蓮堂’,班主沈守根,今年六十八歲,是國家級蓮花落傳承人。他精通百餘本傳統曲目,尤擅即興活詞,一張嘴能唱盡水鄉百態,人稱‘江南第一落’。

鼎盛之時,聽蓮堂有弟子十餘人,常年在江浙一帶跑社戲,所到之處萬人空巷。可近十年來,弟子們走的走、轉的轉,到最後只剩他和一個老夥計守著舊戲臺。他孫子沈清漾,學的是新媒體編導,兩年前回村做了曲藝賬號,把蓮花落剪得支離破碎,摻著普通話與流行梗,拍短影片博流量,粉絲倒是不少,可沈守根根本不認。他說蓮花落是唱給水鄉百姓的鄉音,不是博眼球的段子,丟了方言、丟了唱腔、丟了全本的底蘊,就是丟了蓮花落的魂,是砸聽蓮堂的招牌。

爺孫倆為這事吵了無數次,沈清漾覺得爺爺抱殘守缺,抱著方言不放,受眾越來越窄,遲早要失傳;沈守根覺得孫子捨本逐末,糟蹋了祖宗傳下來的鄉音。最後沈清漾搬去鎮上的文創園做直播,聽蓮堂的舊戲臺半開半閉,老人偶爾對著空戲臺唱兩段,再也沒登過社戲的臺。如今鎮上的曲藝賬號大都跟風做改編段子,真能唱全本、懂老腔的人越來越少,這脈百年鄉音,也就越來越飄,越來越淡,沒了半分紮根市井的鮮活氣。再耗上十年,等老藝人唱不動了,這紹興蓮花落的真功夫,也就真的斷了根。”

“去聽蓮堂。”蕭南燭合起乾坤歷,眸光沉靜,“曲藝之魂,在鄉音為骨,在唱腔為韻,在世情為魂。形可以改,骨不能飄;式可以新,韻不能散。”

梵雲調轉飛舟,穿過薄煙疏雨,穩穩落在柯橋古鎮的石拱橋邊。

入目便是臨河的老街,岸邊搭著簡易戲臺,幾個年輕藝人正對著手機拍短影片,唱著摻了普通話的蓮花落片段,動作誇張,段子搞笑,圍觀的遊客舉著手機拍照,卻沒人靜下心細品唱腔。拿起手機刷相關內容,全是十幾秒的搞笑片段,找不到一段完整的傳統曲目。

順著石板路往巷子裡走,那股“飄”的氣息便越明顯。風裡的唱腔斷斷續續,韻味全失;談及蓮花落,年輕人張口便是“網紅段子”“搞笑名場面”,沒人說得出傳統曲目名稱,沒人懂“四胡伴奏、鼓板擊節”的門道。不少老戲臺都改造成了文創店,舊樂器擺在櫥窗裡當裝飾,早已多年無人彈唱。

街巷深處,一座帶臨河戲臺的江南老臺門靜靜佇立,木門斑駁,門楣上“聽蓮堂”三個木字刻痕婉轉,蒙著薄塵,卻依舊透著市井曲藝的溫潤風骨。這裡便是沈家祖宅,也是紹興蓮花落的根脈所在。

蕭南燭上前叩門,半晌,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探出頭來,手上沾著松香,正是沈守根。他見是陌生人,語氣平淡:“聽熱鬧段子去河邊戲臺吧,我這兒只唱老本子,慢得很,年輕人不愛聽。”

“老人家,我們不聽段子,只為尋蓮花落文脈而來。”蕭南燭語氣溫和,掌心乾坤歷微微亮起一道暖青色靈光。

沈守根的目光落在乾坤歷上,渾濁的眼眸動了動,放下手裡的四胡,側身讓眾人進門。

院子裡便是一座臨河的舊戲臺,臺邊擺著幾把舊椅子,牆角立著三四把四胡與鼓板,木紋都被歲月磨得發亮。戲臺邊的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泛黃的曲本,封皮上寫著《鬧稽山》《珍珠塔》《賣草囤》,皆是傳統名段。細雨落在河面,暈開圈圈漣漪,院子裡安安靜靜,只剩雨打芭蕉的輕響。

沈守根給眾人倒了黃酒,自己坐在戲臺邊,拿起鼓板輕輕敲著節拍,聲音沙啞:“文脈?現在哪還有什麼蓮花落文脈。滿街都是剪碎的段子,說的都不是地道紹興話,也敢叫蓮花落,誰還稀罕這一字一腔的慢功夫。”

他指尖撫過曲本的泛黃紙頁,紙邊都被翻得起了毛:“我十三歲跟著我爹學蓮花落,先學三年紹興方言咬字,再背五年傳統曲目,整整八年才能登臺唱全本。最難的是活詞,臺上見什麼唱什麼,既要合韻又要合情,全靠肚子裡的積累。那時候跑社戲,烏篷船搖到哪個村,戲臺就搭到哪個村,兩岸站滿了人,唱到精彩處,叫好聲能蓋過流水聲。人家聽的不只是戲,是藏在唱詞裡的水鄉日子。”

“可現在呢?”沈守根苦笑一聲,放下鼓板,“前年曲藝節,我唱了一段全本《鬧稽山》,臺下坐的全是白髮老人,年輕人坐十分鐘就走了。我孫子更厲害,十幾秒一個段子,一天能更好幾條,粉絲幾十萬,可沒一段是正經蓮花落。他說我這老東西過時了。可蓮花落要是丟了方言、丟了唱腔、丟了全本的底蘊,那還叫蓮花落嗎?那是對不起祖宗,對不起水鄉的百姓。”

話音落下,院子裡的漂浮之氣又濃了幾分。四胡的弦輕輕顫了顫,曲本的紙頁翻了幾頁,連戲臺上的餘音都彷彿散得更快了。沈守根周身的氣息沉鬱又固執,像一段唱了半輩子的老腔,守著心底的鄉音,卻擋不住四下漫來的浮躁與碎片化。

夏凡塵摺扇輕搖,想開口勸幾句,卻被謝琳輕輕拉住。謝琳指尖凝起一縷青藤靈氣,悄悄伸向牆角的四胡,靈氣剛觸到琴絃,便被一股虛散的力道卸了開,像水滴融進風裡。她微微蹙眉:“這力量紮根在老先生的心結裡,也紮根在整個行業的浮躁裡。人人求短求快,鄉音沉不下來,文脈自然飄得落不了地。外力強行續腔,只會續了皮相,續不了戲魂。”

梵雲抬手灑下一片金色柔光,暖意漫過戲臺,稍稍定住了顫動的琴絃,卻聚不起散掉的鄉音韻味。他輕聲道:“曲藝如人心,得先定了腔調,才能紮下根去。飄了的東西,得順著鄉音慢慢收回來。堵不如疏,得讓守舊的看見新的生機,讓逐流的看見根本的分量,鄉音定了,文脈自然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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