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端溪石潤墨香,自嶺南向北穿雲而行。西江的青綠漸漸隱入天際,風物換作江淮平原的開闊明秀。長江如練橫亙東西,運河似帶縱貫南北,交匯處便是千年京口鎮江城。江風攜著溼潤水汽撲面而來,本該醇厚綿長的醋香,卻稀薄寡淡、浮於表層,如兌水陳釀,失了百年釀藝獨有的深沉氣韻。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三十七道非遺靈光次第流轉,端硯的清潤石紋尚帶嶺南餘溫。第三十八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浮動,隱約浮現陶壇羅列、曲房幽深、釀醋翻醅的景象,一縷酸澀浮薄的氣息自江畔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這座醋香浸了百年的古城。
“才別端溪翰墨香,又聞京口醋韻長。”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下方江運河交織的古城,朗聲笑道,“此地江山要衝、南北交匯,藏著傳承百八十年的鎮江恆順香醋釀製技藝,乃四大名醋之一,是刻在鎮江人骨子裡的煙火滋味。”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江風漫向古城,映出制曲、淋飯、發酵、淋醋、封壇的層層工序剪影。她微微蹙眉,輕聲道:“我感知到糯米、酒麴與陶壇的醇厚氣息,藏著百道工序的沉澱、四季寒暑的馴化。只是如今醋味浮薄、香氣散逸,百年釀藝的根脈,竟已淡到幾乎難尋。”
梵雲白衣立於舟首,目光落向城西老街方向,聲線溫潤厚重,緩緩道出醋藝淵源:“鎮江恆順香醋釀製技藝,始創於清道光年間,至今已有一百八十餘年曆史,以‘固態分層發酵’為核心絕技,乃中華釀醋技藝的集大成者。其藝以優質糯米為料,先釀黃酒,再接入醋酸菌,經大小四十餘道工序,歷時數月乃至數載方成。
古法釀醋,講究‘五味調和’:糯米之甘、酒麴之香、醋酸之冽、鹽梅之鮮、陳釀之厚,缺一不可。尤以‘固態分層發酵’最為精妙,醋醅分層發酵、逐日翻拌,順應四時寒暑,吸日月精華,歷經春夏秋冬,方能釀出‘酸而不澀、香而微甜、色濃味鮮、愈存愈醇’的恆順香醋。舊時鎮江城,醋坊林立、醋香滿城,尋常百姓家灶臺之上,必有一瓶恆順香醋,拌冷盤、蘸湯包、燒糖醋排骨,是刻進基因裡的家鄉滋味,也是鎮江城的一張千年名片。”
神秘老者慢捻醋盞,湯色沉紅,聲線滄桑沉緩,道盡百年醋藝興衰:“昔年京口醋坊遍地、釀匠雲集,恆順老坊更是百年招牌,一罈老醋可傳三代。老輩釀醋人敬天畏地,制曲必選端午時節,淋飯必待重陽火候,發酵順應四季冷暖,封壇必入地窖陳釀三載五載乃至十年。一罈好醋,是時光釀出來的,是匠人守出來的,是天地日月養出來的。
可近數十年,工業化浪潮席捲,速成醋、勾兌醋氾濫市面。液態發酵法取代傳統固態發酵,週期從數月縮至數日,甚至直接用冰醋酸勾兌香精色素,幾天便能產出一批‘香醋’。這些醋只有尖銳酸味,沒有醇厚香氣,更無歲月沉澱的層次。
傳統釀醋工序繁、週期長、成本高,年輕人嫌苦嫌累嫌慢,不願入行。老一代釀醋匠人逐年老去,精通‘固態分層發酵’全套古法的大師傅寥寥無幾。制曲的秘傳方子、看醅的眼力功夫、翻醅的手上勁道,這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真本事,眼看著就要隨老匠人一同埋進土裡。
如今超市貨架上擺滿各式廉價醋,包裝花哨、口味單一,鎮江人餐桌上的那瓶老恆順,也漸漸被各種新式醋飲取代。百年醋韻,浮於表層、失其醇厚,只剩一個空名頭,文脈根基搖搖欲墜。”
話音落時,乾坤歷驟然泛起沉紅褐色靈光。空白書頁之上,一座百年老醋坊的虛影緩緩浮現,陶壇成林、醋醅分層,醇香之氣彷彿能透過紙面撲面而來,醇厚綿長、層次萬千,盡顯古法釀醋的深厚風華。
可這份醇厚轉瞬即逝。下一瞬,壇中醋液變得寡淡渾濁,醇香散盡只剩刺鼻酸味,層層發酵的醋醅變成了冰冷的不鏽鋼發酵罐,百年老坊凋零破敗,只剩空蕩廠房與流水線。醋味浮、匠心散、文脈斷,百年釀藝,竟只剩一個單薄虛名。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只覺一片浮澀寡淡,眸光沉靜篤定:“香醋文脈,弊在一‘浮’字。醋味浮則失其醇,工序浮則失其精,人心浮則失其根。速成之風盛,則古法沉;逐利之心重,則匠心輕。百年醋韻,浮於表層、沉不下去,自然難以久遠。”
老者抬手指向城西古巷深處,神色凝重:“巷中恆順老坊,是傳承五代的百年老字號,也是恆順香醋釀製技藝的核心傳承地。坊主陳守醇,年近七十,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精通全套古法釀醋,一手‘看醅識醋’的本事冠絕鎮江,僅憑手摸鼻聞,便知醋醅發酵到了第幾層、還差幾分火候。
老坊鼎盛之時,釀工數十人、陶壇逾千隻,一罈封壇老醋能傳三代。可這些年,徒弟們走的走、散的散,沒人願意熬著性子學這門慢手藝。他有個外孫叫蘇澄,學食品工程出身,三年前回鎮江做新式醋飲,什麼蘋果醋、藍莓醋、便攜醋泡騰片,用現代工藝改良,包裝新潮、口味清甜,年輕人倒是喜歡,銷量也不錯。
可陳守醇不認。他說那些東西根本不配叫恆順香醋,丟了固態發酵的根,丟了糯米陳釀的魂,就是糖水兌酸水的玩意兒,敗壞百年招牌。蘇澄則說姥爺固步自封,老法子又慢又貴,跟不上時代,遲早被淘汰。祖孫倆吵了三年多,去年蘇澄想拉著老坊做聯名款,被老人一罈子醋潑出了門。從那以後,陳守醇就很少開壇釀新醋了,整日守著一地窖的老醋罈發呆,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浮醋之氣’,讓全城的醋都失了醇厚、浮了滋味。再拖下去,等老人百年之後,這正宗的恆順香醋古法,怕是真要徹底失傳了。”
“去恆順老坊。”蕭南燭合起乾坤歷,沉紅光華縈繞指尖,目光堅定,“醋有新陳,藝無新舊。古法可守其根,新形可傳其脈。守百年醇厚之根,開時代鮮活之貌,方能讓鎮江醋韻,再香百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城西古巷口的青石板路上。
巷外大街熱鬧喧囂,超市貨架上各式醋品琳琅滿目,包裝鮮亮、口味繁多,價格低廉,顧客隨手拿起便走,無人細看配料表,無人在意是固態發酵還是液態勾兌。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酸味,尖銳單薄,毫無醇厚層次。
深入古巷,浮薄滯澀的氣息愈發濃重。青石板路兩側,曾經醋坊林立的老街,大半都改了行,只剩零星幾家賣醋的小店,也多是賣機器量產的速成醋,真正的古法手工醋難覓蹤影。巷深處,一座百年老坊靜靜佇立,青磚黛瓦、木門斑駁,門楣“恆順老坊”四字蒼勁古樸,卻蒙著厚厚塵灰,透著一股子冷清寂寥。
剛走近坊門,一股灰褐色的霧氣便順著門縫漫了出來。霧氣裹著酸澀浮薄的氣息,沾在舌尖只覺寡淡無味,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醋不就是酸的嘛,什麼古法古法的,不都一個味兒,又貴又慢,誰買誰傻。
“是浮醋之氣。”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三十七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消解人對香醋的品鑑力與敬畏心,讓人覺得醋不過如此、古法毫無價值。懂的人少了,學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浮了、散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扇著鼻子皺眉:“說真的,醋不就是個調料嘛,能酸就行,犯得著花幾年時間去釀嗎,也太折騰了。”
謝琳也望著路邊醋瓶微微點頭:“是啊,現代工藝又快又幹淨,古法又髒又慢,確實沒必要死守。”
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溫湯沐體,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一臉詫異。
“這浮氣最是蝕人,悄無聲息就淡了人心、淺了滋味。”夏凡塵揉了揉鼻尖,“也難怪全城的人都漸漸忘了真正的香醋是什麼味兒。”
眾人推門入院,只見老坊天井開闊,兩側排列著密密麻麻的陶製醋罈,壇口封著箬葉與黃泥,少說也有數百隻。只是大多罈子都蒙著灰,壇身上的浮薄灰氣繚繞,顯然久未翻動。院中一口大曬醋缸,缸裡醋液渾濁寡淡,全無琥珀光澤。
廊下石凳上,坐著一位白髮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布衫,正捧著一隻小醋盞,對著陽光緩緩搖晃,盞中醋色倒是沉紅透亮,只是香氣散逸,總覺得少了幾分醇厚。正是陳守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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