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師之非遺傳承》第356章 一屋硯石半生冷歲 兩代匠心終相逢(1)

作者:方塊子·7小時前

飛舟載著三江平原的史詩餘韻,自北向南穿雲而下。舷外的蒼莽林野漸漸暈染成嶺南的青綠,西江如練蜿蜒在丘陵之間,沿岸蕉林搖曳,溪澗縱橫,風裡裹著溼潤的水汽與硯石的清潤氣息,混著遠處村落的煙火氣,漫進舟中。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三十六道靈光次第流轉,伊瑪堪的蒼茫紋樣尚帶江風餘味。書頁無風自動,第三十七頁緩緩浮現一方石硯的輪廓,石紋清透,墨光溫潤,隔著千里山水遙遙相召。

“才別黑水英雄調,又遇端溪翰墨香。”夏凡塵輕搖摺扇,指尖拂過紙面的硯影,“昔年文人雅士以文房四寶為友,端硯居首,素來有研墨不留渣、貯水不耗的美名。從前只當是書齋裡的尋常器物,如今想來,一方硯臺從採石到成器,經匠人之手,承文人筆墨,藏著千年文脈的重量。”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風勢探向下方的山澗,輕聲道:“端石生於溪澗岩層之中,吸日月山水之氣,質地溫潤細膩。制硯一道,從採石、選料、設計到雕刻、打磨、上蠟,幾十道工序全憑手上功夫,一刀一刻皆見匠心。它不像樂器能發聲,不像織染有顏色,卻以沉靜之姿,托住了半部華夏書法史。”

梵雲立在舟首,光明之力如薄霧漫開,滌去一路風塵,語聲平和悠遠:“文脈有吟唱於口者,有雕琢於木者,亦有沉澱於石、寄情於墨者。端硯生於端溪之畔,起於唐,興於宋,盛於明清,是文人案頭不可或缺的清供,也是匠人數代堅守的技藝。石壽千年,硯藏文脈,靜靜流淌了一千三百餘年。”

神秘老者端著茶盞,茶湯映著嶺南的晴光,緩緩道來:“端硯產自肇慶端州,以老坑、麻子坑、坑仔巖所出石料為最佳,石品有魚腦凍、蕉葉白、火捺、冰紋種種,皆是天工造物。古時採石匠人深入巖洞,冒水鑿石,艱險萬分;制硯匠人因材施藝,淺雕深琢,一方佳硯往往耗時數月乃至數年。當年白石村戶戶制硯,家家傳藝,硯石叮噹之聲從早到晚不絕於耳,客商雲集,盛極一時。

可這些年,硬筆、鍵盤漸漸取代了筆墨,日常用硯的人越來越少。年輕人大都不願學這門慢手藝,採石苦,雕硯更苦,耗時長,見效慢。機器制硯又快又規整,搶佔了大半市場,手工端硯漸漸成了小眾藏品,懂的人越來越少。老匠人逐年老去,正宗的辨石、雕硯技藝,眼看著就要斷了根。”

話音未落,蕭南燭掌心的乾坤歷驟然一沉。紙面那方溫潤的石硯迅速失了光澤,石紋發灰開裂,雕刻的花鳥山水模糊成一片,原本清潤的墨意蕩然無存,只剩一塊晦暗粗糙的頑石,死氣沉沉壓在紙頁上。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只覺一片冰涼滯澀,像摸著一塊被遺棄多年、風化開裂的廢石:“端硯文脈,滯於匠藝凋零,困於功用漸失,散於人心浮躁。石還是那石,刀還是那刀,可沒人用、沒人懂、沒人傳,器物失了依託,文脈便沉了。”

老者抬手指向西江畔的村落方向,神色凝重:“白石村,是端硯技藝的核心傳承地。村裡有位梁硯秋老先生,今年七十四歲,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祖上五代制硯。老人精通各家硯式,辨石的本事更是一絕,憑手感便知石坑、石品,雕出來的硯臺因材施藝,巧借石紋,堪稱一絕。

早些年老人收過十幾個徒弟,到最後留下來的寥寥無幾,大多轉行做了別的。他有個孫子叫梁思硯,從小在硯坊長大,悟性極好,可大學學了產品設計,畢業就留在了城裡,做文創設計。孩子說傳統端硯太笨重,脫離現代人的生活,想改良形制,做小巧的隨身硯、文房文創,讓更多年輕人願意用、願意買。可梁老先生死活不同意,說硯臺就該有硯臺的樣子,改得花裡胡哨,丟了端硯的根本。

爺孫倆鬧了三年多,去年梁思硯回來想拉著爺爺做聯名款,被老人拿著刻刀趕出了門。從那以後,梁硯秋就很少開料雕硯了,整日坐在院子裡摸老硯臺,心結難解,竟生出了滯石之力。這力量能讓硯石失了潤度,讓刻刀走不動紋路,讓見的人都覺得端硯無用、過時,白白佔地方。再拖些年月,等老人百年之後,這正宗的端硯技藝,怕是真要埋進石頭裡了。”

“去白石村。”蕭南燭合上乾坤歷,眸光沉靜堅定,“石可舊,藝可新,根不能斷,魂不能散。千年硯脈,不該只沉寂在書齋與庫房裡。”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落在白石村村口的古榕樹下。正是暮春時節,西江兩岸綠意蔥蘢,可本該處處聞鑿石聲的村落,卻安靜得反常。村口刻著“中國硯村”的石牌蒙著塵灰,沿街不少硯坊都鎖著門,偶爾有路過的村民,聊起端硯都搖頭,說賺不到錢,年輕人都往外跑,只剩些老人還守著舊攤子。

越往村深處走,乾坤歷上的石硯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像被雨水泡透了的舊石頭。

夏凡塵望著緊閉的硯坊大門,嘆了口氣:“從前文人案頭必備之物,如今竟落得這般冷清。器物失了用處,便容易被人遺忘。”

謝琳輕輕搖頭:“石頭的靈性從來都在,只是人心漸漸忘了它的好。只要重新接上煙火氣,硯脈就活了。”

剛走到梁家老硯坊附近,一股灰褐色的霧氣便順著巷道漫了過來。霧氣裹著石粉的乾澀氣息,沾在手上沉甸甸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端硯又重又沒用,現在誰還磨墨寫字,擺在家裡佔地方,機器做的便宜又好看,手工的純屬浪費時間。

“是滯石領域。”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三十六道靈光同時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直接傷人,是消解人對端硯的價值認同,從心底覺得這器物過時、無用。用的人少了,學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斷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皺起眉,掂了掂手裡的摺扇:“說真的,現在都用中性筆、鍵盤,誰還天天研墨寫字,硯臺確實沒什麼用處,費那功夫雕出來,也只能當擺件。”

謝琳也看著路邊的硯石,微微頷首:“採石又險又累,雕硯又慢又磨人,投入多回報少,也難怪年輕人不願意學。”

梵雲抬手,淡金色的光罩如溫水漫開,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一臉詫異。

“這滯石之力最是磨人,悄無聲息就動搖了人心。”夏凡塵揉了揉手腕,“也難怪村裡的人都漸漸放棄了。”

“器物之道,最怕無用。”神秘老者緩步走在前面,“可端硯的用處,從來不止研墨一件。它藏著的是匠人之心,是文墨之魂,是中國人對文房清供的審美與執念。只是這些年,沒人講給年輕人聽了。”

眾人沿著青石板路往裡走,不多時便看見一座帶天井的老院子,門楣上刻著“梁家硯坊”四個字,字跡古樸,卻蒙著厚塵。院門半掩著,院裡堆著大大小小的硯石坯料,有的粗具形制,有的只開了料,都蒙著一層灰。簷下襬著幾張工作臺,刻刀、鑿子、砂紙散落一旁,許久沒人動過的樣子。

天井旁的石凳上,坐著一位白髮老人,穿著藏青色的布褂,手裡捧著一塊巴掌大的老坑石,另一隻手捏著平刻刀,遲遲沒有落刀。陽光落在他佝僂的背上,映著鬢邊的白髮,滿院的石料都透著寂寥。正是梁硯秋。

聽見腳步聲,老人沒抬頭,聲音沙啞乾澀,像石頭摩擦的聲響:“買硯去前街的店吧,機器做的,便宜花樣多。我這兒不做了。”

“我們不買硯,是來拜師看藝的。”蕭南燭緩步上前,語氣溫和誠懇。

梁硯秋這才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落在發光的乾坤歷上時,眼皮微微顫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苦笑:“看藝?現在誰還看手工制硯的手藝。拍個影片、講個故事,機器批次一做,錢來得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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