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日神殿後的新徵程·赫哲族伊瑪堪
飛舟載著江淮兩岸的花鼓餘韻,自南向北穿雲而行。舷外的沃野平疇漸漸換上了蒼莽的底色,松花江、黑龍江、烏蘇里江三條銀帶在大地上蜿蜒交織,灘塗連片,樺林成海,江風裹著溼潤的魚鮮氣息與松脂的清冽,浩浩蕩蕩撲進舟中。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三十五道靈光次第明滅,最新凝成的花鼓紋樣還帶著鄉音的溫度。書頁無風自動,第三十六頁上漸漸浮起淺灰的紋路,像江波起伏,又像長調蜿蜒,隔著萬里江天遙遙相召。
“才別江淮花鼓調,又聞塞北史詩長。”夏凡塵收了摺扇,指尖在書頁上輕輕一點,“早聽聞赫哲族有伊瑪堪,是口傳的英雄史詩,一唱就是幾天幾夜,藏著整個民族的源流與風骨。從前只當是邊陲古調,如今想來,那起伏的腔調裡,裝的是三江兩岸千百年的漁獵歲月。”
謝琳指尖捻著一片剛掠過舟側的樺樹葉,葉脈在陽光下清晰舒展,她輕聲道:“魚皮為衣,樺皮為船,逐水而居的民族,把日子都唱進了伊瑪堪裡。它沒有文字,全靠口傳心授,一輩輩傳下來,唱的是英雄莫日根的故事,唱的是山川江河的靈性,唱的是生老病死的煙火。這是刻在血脈裡的記憶,比寫在紙上的史書還沉。”
梵雲立在舟首,光明之力順著江風漫開,滌去一路風塵,語聲平和悠遠:“文脈有唱於市井者,有誦於廟堂者,亦有吟於江天、傳於部族者。伊瑪堪生於黑水白山之間,長於漁獵勞作之中,是赫哲族的無字百科,也是北方民族的史詩長歌,傳唱千百年,從未真正停歇。”
神秘老者端著茶盞,茶湯映著北國的朗日,緩緩道來:“伊瑪堪是赫哲族的說唱藝術,說一段唱一段,講的多是英雄莫日根降妖除魔、守護部族的故事,也有漁獵的規矩、祭祀的古禮、遷徙的蹤跡。大段的能唱上十天半月,全靠藝人記在心裡,一代代口傳下來。早年三江邊上,村村都有會唱伊瑪堪的藝人,逢著魚汛歸來、節慶祭祀,篝火一架,圍坐一圈,老人開腔,眾人和著,唱到天亮也不散。
可這些年,會唱的老人越來越少,年輕人要麼進城謀生,要麼覺得調子老、語言隔,聽不懂也坐不住。能唱全本長篇的藝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好多故事跟著老人走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話音未落,蕭南燭掌心的乾坤歷猛地一沉,淺灰色的靈光驟然黯淡下去。紙頁上的江波紋路慢慢凝固,說唱的人影變得模糊,原本若有若無的唱腔徹底消弭,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像封凍的江面,沒了半分生氣。
蕭南燭指尖觸上去,只覺一片寒涼滯澀,像摸著一塊凍透的江石:“伊瑪堪文脈,寂於腔調零落,斷於口傳失傳,困於代際隔閡。故事還在,沒人唱了;調子還在,沒人聽了。形存神散,便成了死的記憶。”
老者抬手指向三江交匯的方向,神色凝重:“臨江村,是赫哲族伊瑪堪的核心傳承地。村裡有位葛青山老人,今年七十六歲,是國家級的傳承人,能唱全本《滿鬥莫日根》《香叟莫日根》,幾十部大段都裝在肚子裡。他十五歲跟著父親學唱,唱了一輩子,年輕時走村串戶,走到哪兒唱到哪兒,是三江邊上有名的伊瑪堪歌王。
可他的徒弟走的走、散的散,到最後沒一個能接下全本的。他有個孫子叫葛曉江,從小聽著伊瑪堪長大,嗓子也好,是最好的苗子。可這孩子大學去了城裡,做新媒體,說伊瑪堪太小眾,純赫哲語的說唱沒人聽得懂,傳播不開。他想把調子改一改,配上現代音樂,用雙語說唱,可葛青山死活不同意,說改了調子、混了語言,就不是祖宗傳下來的伊瑪堪了。
爺孫倆鬧僵了三年,去年冬天葛曉江回來過一次,沒說兩句話就吵翻了。從那以後,葛青山就很少開口唱了,常常一個人坐在江邊,對著江水哼幾句,哼著哼著就停了。他的心結化不開,便生出了寂腔之力,能讓所有伊瑪堪的調子都失去韻味,讓聽的人覺得枯燥、難懂、沒意思,打心底裡提不起興致。再等個十年八年,等老人走了,這千百年的史詩,就真的寂在江水裡了。”
“去臨江村。”蕭南燭合上乾坤歷,眸光沉靜堅定,“調可以傳,腔可以新,根不能斷,魂不能散。千百年的英雄史詩,不該只沉默在江風裡。”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落在臨江村村口的老樺樹下。正是初秋時節,三江平原天高地闊,江水浩浩蕩蕩向東流去,岸邊的樺樹染了淺金,漁舟三三兩兩泊在灘上。可本該帶著漁歌與說唱聲的漁村,卻靜得過分。村口刻著“伊瑪堪之鄉”的石碑蒙著塵土,牆上的漁獵壁畫褪了顏色,偶有村民路過,聊起伊瑪堪,都搖搖頭說老掉牙的東西,誰還聽那個。
越往村裡走,乾坤歷上的灰色就越重,到最後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霜,連一絲活氣都沒有。
夏凡塵皺眉:“才在江邊還隱約能聽見點調子,真進了村,反倒一點聲兒都沒了。”
謝琳輕嘆:“人心寂了,腔調自然就啞了。”
剛走到村中心的江邊廣場,一股淡灰色的霧氣順著江風漫了過來。霧氣裹著江水的涼,鑽進耳朵裡、心裡頭,讓人莫名覺得煩躁。耳邊隱約飄來幾句伊瑪堪的吟唱,卻像隔了厚厚的水,模糊、拖沓、聽不懂,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這老調子有什麼好聽的,又慢又晦澀,遠不如流行歌順耳。
“是寂腔領域。”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三十五道靈光同時亮起,在眾人身周佈下護持,“它不傷人,只消弭人對古調的共情,讓你從根上覺得遙遠、無趣。聽的人坐不住,唱的人沒心氣,文脈自然就斷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就打了個哈欠:“說真的,咿咿呀呀半天聽不懂一句,有這功夫都刷完幾條影片了。”
謝琳也微微蹙眉:“全靠口傳,學起來又難又慢,也難怪年輕人不願意接。”
梵雲抬手,淡金色的光罩溫柔落下,暖意入心,兩人才猛然回神,一臉詫異。
“這寂腔軟刀子磨人,不知不覺就被帶了心思。”夏凡塵揉了揉耳朵,“難怪村裡沒人聽了。”
“史詩這東西,最怕的就是沒人聽。”神秘老者緩步走在前面,“沒人聽,唱的人就沒了底氣;沒了底氣,就更沒人願意學。慢慢的,就真的成了故紙堆裡的東西。”
眾人沿著江邊往村深處走,不多時便看見一座木刻楞小院,院子裡曬著魚乾,牆角靠著樺樹皮船,一架老舊的鹿皮鼓斜放在廊下,蒙著薄薄的灰。
屋簷下坐著一位白髮老人,穿著赫哲族帶魚皮衣邊的布衣,手裡摩挲著一隻口絃琴,嘴唇微動,像是在哼著什麼,卻沒發出半點聲響。他臉上皺紋很深,像江邊的溝壑,眉眼間帶著化不開的落寞。正是葛青山。
聽見腳步聲,老人沒抬頭,聲音沙啞,像江風吹過老樹皮:“要聽伊瑪堪的話,就請回吧。老調子,沒人愛聽,我也唱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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