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說著,聲音發顫:“我守了一輩子,就想守住這股子原汁原味的古調。要是連我們自己都改得面目全非,以後的人,哪還知道真正的伊瑪堪是什麼樣?與其變了味地活著,不如安安靜靜沉了,至少還留個念想。”
話音落下,院裡的寂腔霧氣驟然翻湧,鹿皮鼓蒙的灰又厚了一層,連江水聲都好像低了幾分。
蕭南燭展開乾坤歷,三十五道靈光齊齊綻放,化作溫潤光罩抵住灰霧。謝琳指尖輕揚,青藤順著木刻楞的牆蔓延,草木生機漫進鼓面、漫進空氣裡,想喚醒沉寂的腔調。夏凡塵雙手翻飛,幻術鋪開——江邊篝火熊熊,赫哲族百姓圍坐一圈,葛青山的父親站在中間開口說唱,眾人屏息靜聽,火光映著一張張專注的臉,滿是鮮活的煙火氣。梵雲掌心托起暖光,如落日餘暉灑在江邊,想烘熱老人冷透的心。
可寂腔之力生於人心執念,根在傳承斷裂,外力再強,也填不上代際的鴻溝,喚不回真正的傳唱。幻術裡的唱腔越來越遠,光明罩越縮越小,青藤的葉子也蒙上了一層灰敗。
“沒用的。”葛青山緩緩站起身,背影佝僂,“沒人接,沒人聽,什麼都挽不回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年輕的男聲:“爺爺!我回來了!”
木門被推開,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快步走進來,穿著衝鋒衣,揹著雙肩包,手裡抱著筆記型電腦和錄音裝置,眼裡帶著血絲,卻亮得很。正是葛曉江。
他看見院裡的眾人,微微一愣,隨即快步走到葛青山面前,語氣帶著急切和懇切:“爺爺,我知道您還在生我的氣。可這次我帶著專案回來的,省裡的非遺數字工程選了咱們伊瑪堪,我帶著團隊做了半年,把您之前唱的片段都做成了數字音庫,還做了雙語字幕和動畫短片。網上好多年輕人看了,都說沒想到咱們民族有這麼厲害的英雄史詩,都想來學。”
葛青山臉色一沉:“又是改來改去的東西,我不看。”
“爺爺,我沒改調子,也沒改故事!”葛曉江急了,蹲下來開啟電腦,“您聽,這全是您之前唱的原腔原調,我加了雙語字幕,赫哲語和漢語對照,還配了動畫,把莫日根的故事畫出來,年輕人就能看懂了。我還做了伊瑪堪的說唱改編,不是改老調,是在老調的基礎上做新的演繹,核心的唱腔和故事一點沒動。我就是想讓更多人先聽見、先看見,先感興趣了,才會有人願意沉下心來學啊。”
他點開一個影片,畫面裡是三江的風光,配著葛青山原汁原味的伊瑪堪說唱,底下是滾動的雙語字幕,還有手繪的英雄故事動畫。老調子蒼勁悠長,故事跌宕起伏,畫面古樸大氣,一點不顯得違和。
“上個月我帶著這個去高校做宣講,好多學生聽完都哭了,說第一次知道自己家鄉有這麼了不起的史詩。還有好幾個赫哲族的年輕人,說想回來跟著您學。”葛曉江望著爺爺,眼圈紅了,“爺爺,我以前是急功近利,想改得新潮點博眼球。可後來我才明白,伊瑪堪的魂就是這老腔老調,就是這些英雄故事。我做這些,不是要改它,是要讓它走出江邊,讓更多人看見它、聽見它。您守著根,我來開路,行嗎?”
蕭南燭緩步上前,目光落在祖孫二人身上,語聲清透:“老腔是根,新傳是路。守著根不鋪路,走不遠;只鋪路忘了根,走偏了。葛大爺守的是伊瑪堪的魂,曉江找的是伊瑪堪的路,你們從來不是對立面。”
他望向葛青山:“老人家怕的不是變,是變丟了魂。可伊瑪堪的魂,在英雄的故事裡,在民族的記憶裡,在說唱的精氣神里,不在一成不變的形式上。當年它從祭祀的神歌變成民間的說唱,從部落裡的傳唱走到村村的展演,本身就是一代代人傳下來、改過來的。只要核心不變,多一條傳播的路,就多一批人聽見,就多一分傳下去的可能。”
他又望向葛曉江:“年輕人求新沒有錯,但不能為了流量丟了根本。老腔裡的蒼勁、故事裡的風骨、民族裡的精神,是伊瑪堪的根。沒有這份根,再花哨的改編也只是空殼。要創新,先懂根;要傳播,先傳承。”
一番話,說得祖孫二人都沉默了。
葛青山望著電腦裡的影片,聽著自己熟悉的腔調,看著彈幕裡年輕人的讚歎與好奇,緊繃的嘴角慢慢鬆了下來。他守了一輩子,怕的從來不是傳播,怕的是沒人接、沒人懂。如今孫子願意接,還想著法子讓更多人知道,又有什麼不能容的。
葛曉江也低下頭,輕聲道:“爺爺,以前是我太浮躁,沒沉下心好好跟您學。這次回來,我不走了,一邊做傳播,一邊跟您學全本的伊瑪堪,把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調子都記下來、傳下去。您教我守根,我試著開路,行嗎?”
老人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拿起那隻口絃琴,放到孫子手裡:“好。記住,唱伊瑪堪,先要懂赫哲人的根,懂英雄的義。調子要正,故事要真,做人做藝,都不能飄。”
就在葛曉江接過口絃琴的剎那,蕭南燭掌心的乾坤歷轟然發亮,蒼勁又悠長的靈光沖天而起,化作無數跳動的音符與詩句,順著三江水流漫延開去。
塵封的鹿皮鼓重新繃緊了鼓面,喑啞的口絃琴恢復了清響,散落在民間的老調子重新回到人們嘴邊。江邊的漁船上,打魚的漢子下意識地哼起了伊瑪堪的調;村裡的老人們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拼起了快要遺忘的故事片段。千百年的英雄史詩,在這一刻重新活了過來,帶著江水的蒼茫,帶著歲月的厚重,也帶著新生的鮮活。
靈光落回乾坤歷,凝成第三十六枚非遺紋樣。說唱的藝人、奔騰的江水、躍動的篝火,栩栩如生,蒼勁厚重,與其餘三十五道靈光交相輝映,華夏文脈長卷上,又添了一抹黑水白山的蒼茫亮色。
葛青山看著掌心發光的口絃琴,臉上露出釋然的笑。他周身浮起點點淺灰色的靈光,像跳動的音符,像流淌的江水。
“一曲唱盡英雄事,千載長歌守大江。”老人輕聲說著,目光溫柔又堅定,“我唱了一輩子,如今有後人接,有新路走,我也放心了。我就化作這腔調裡的一縷魂,守著三江水,守著伊瑪堪,看著它世世代代,一直唱下去。”
話音落,光點散,融入了那面鹿皮鼓裡。鼓面輕輕一顫,發出一聲悠長渾厚的迴響,像英雄的長嘆,又像歲月的回聲。
接下來的一個月,臨江村熱鬧了起來。葛曉江陪著爺爺,一邊整理記錄所有的伊瑪堪曲目,一邊籌備伊瑪堪傳習所。村裡的年輕人、周邊的學生,還有慕名而來的愛好者,紛紛報名學習。老藝人們重新聚在一起,你一段我一段,補全了好多快要失傳的篇目。
守護聯盟眾人也各盡所能。謝琳以草木之力護著江邊的樺林與漁群,讓赫哲族的漁獵根基生生不息;夏凡塵為伊瑪堪展演設計沉浸式場景,用幻術還原英雄史詩裡的山川林海、神魔異獸,讓說唱更有畫面感;梵雲系統整理伊瑪堪的史料與曲目,把瀕臨失傳的長篇一一收錄存檔;蕭南燭則將伊瑪堪的源流、傳承與新生,工工整整記入乾坤歷,提筆落字:“黑水長歌英雄傳,千年伊瑪煥新聲。”
三江畔的伊瑪堪文化節上,葛青山帶著老藝人登臺,唱了開篇的英雄古調,蒼勁悠長的腔調穿透江天;葛曉江帶著年輕的傳習班學員,用雙語說唱配合數字光影,演繹了經典的《滿鬥莫日根》片段,老魂新聲,相得益彰。臺下座無虛席,掌聲、叫好聲伴著江風,傳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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