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鎮江醋香醇韻,自京口向西穿雲而行。江南的溫潤水汽漸漸消散,風物換作中原大地的沉厚開闊。舷外伊洛匯流、邙山橫亙,遠處洛陽古城輪廓在煙霞裡若隱若現,本應斑斕瑰麗、釉色流光的三彩氣韻,卻昏昏暗暗、褪褪散散,如被日頭曬舊的古陶,失了盛唐獨有的雍容華彩。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四十四道非遺靈光次第流轉,香醋的赭金餘韻尚帶醇厚酸香。第四十五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陶範、窯爐、釉料、三彩馬的燒製圖景,一縷黯淡微弱的文脈氣息自洛水岸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邙山腳下的古村。
“才別京口醋味長,又逢洛水三彩光。”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下方伊洛奔流的中原盛景,朗聲笑道,“此地邙山之南、洛水之濱,藏著傳承千餘年的唐三彩燒製技藝,乃中華陶瓷瑰寶、盛唐氣象縮影,一窯烈火,燒出了半部大唐風物史。”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河風漫向古村,映出制胎、上釉、入窯、開窯的層層工序剪影。她微微蹙眉,輕聲道:“我感知到高嶺土、鉛釉與窯火的熾熱氣息,藏著七十二道工序的精巧、千年燒造的智慧。只是如今釉色褪了、陶韻散了,千年三彩的根脈,竟已晦到幾乎難辨真容。”
梵雲白衣立於舟首,目光落向窯坊方向,聲線溫潤厚重,緩緩道出燒造淵源:“唐三彩始於南北朝,盛於大唐開元天寶年間,以高嶺土為胎,經素燒、上釉、釉燒二次燒成,釉色以黃、綠、白三色為主,間以褐、藍、黑諸色,斑斕淋漓,華貴雍容。其品類包羅永珍,人馬駝俑、器皿建築,無所不有,既是盛唐生活的縮影,亦是中外文化交融的見證。
三彩之妙,在於‘釉色流動、渾然天成’,入窯一色,出窯萬彩,每一件成品都獨一無二。這門技藝曾隨盛唐湮沒於歲月,於近代重見天日,經幾代匠人復原傳承,方才重現千年前的風華。它不只是陶器,是盛世的切片、是匠人的心血、是刻在中原大地的文化印記。”
神秘老者立於舟側,衣袂被河風吹動,聲線滄桑如老窯工的火鉗,道盡千年燒造興衰:“鼎盛之時,洛水沿岸窯爐林立,徹夜煙火不熄,三彩器物沿絲綢之路遠銷西域海外,萬國來朝皆以得唐三彩為榮。當年邙山腳下村村有窯、戶戶燒陶,老匠人憑手眼便能辨胎土優劣、控窯火溫度,燒出的三彩釉色瑩潤、開片自然,栩栩如生。
可近幾十年來,世事變遷,唐三彩的光彩漸漸暗了下去。現代工業製陶日新月異,注漿成型、化學釉料又快又省,幾天就能出一批成品,誰還願意花數月時間練拉坯、配釉料、守窯火。傳統燒造技藝工序繁雜、學藝週期長,一個陶工要練十幾年才能獨當一面,年輕人嫌苦嫌累嫌不賺錢,不願入行。
老一代陶工逐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燒造、能親手復原盛唐三彩的大師傅寥寥無幾。許多失傳的釉料配方、絕版的窯口秘技,都跟著老陶工一同埋進了黃土。市面上那些所謂的‘唐三彩’,粗製濫造、偷工減料,用化工釉料調色、氣窯速燒,釉色發賊、胎質疏鬆,把好好的盛唐瑰寶搞得面目全非。
更讓人痛心的是,年輕人只把三彩當老舊的旅遊紀念品,嫌土氣、嫌笨重,不願沉下心品一窯釉色、學一門手藝。千年燒造技藝,褪了華彩、散了匠人、丟了章法,只剩博物館裡幾件舊陶俑、幾座廢棄老窯,孤零零地訴說著曾經的輝煌,眼看著就要徹底晦沒在歲月裡。”
話音落時,乾坤歷驟然泛起金綠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之上,一幅盛唐燒造盛景緩緩浮現,窯爐連綿、釉色斑斕,陶工拉坯、匠人點釉,三彩人馬流光溢彩、氣象萬千,盡顯千年技藝的雍容風華。
可這份瑰麗轉瞬即逝。下一瞬,窯火熄滅、窯坊坍塌,陶工蹤影全無,陶俑釉色剝落、胎體開裂,只剩灰濛濛的殘陶碎片、冷清清的廢棄窯址,死氣沉沉、毫無生氣。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晦暗光影,眸光沉靜篤定:“唐三彩文脈,弊在一‘晦’字。色晦則華失,藝晦則法不傳,心晦則魂不聚。釉不潤、彩不鮮、火不純,千年窯韻,晦於歲月消磨,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邙山古村方向,神色凝重:“邙山腳下有座南石山村,是唐三彩古法燒製的核心傳承地。村中老窯坊‘寶豐窯’,傳了三代人,是如今為數不多還守著古法的老窯口。坊中現任掌窯張守釉,年近七十,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精通全套古法燒造,親手復燒的三彩馬釉色瑩潤、形神兼備,人稱‘中原第一窯’。
寶豐窯鼎盛之時,陶工數十名,年燒精品數百件,藏家爭相收藏。可這些年,陶工走的走、散的散,年輕人嫌這行又髒又累又不賺錢,紛紛改行。如今整個寶豐窯,連一套完整的燒造班子都湊不齊。張守釉的孫子張新窯,自小在窯邊長大,悟性極高,對釉色變化天生敏感,是塊燒陶的好料子。
可這孩子大學學了陶瓷設計,畢業就留在了大城市,做文創產品、搞潮流家居,說傳統三彩太陳舊、太笨重,跟不上時代。他想把三彩釉色改良成現代家居擺件、飾品,說是創新傳承。張守釉不認,說那些東西根本不是唐三彩,丟了窯火的魂、盛唐的韻,就是賣樣子的花架子。張新窯則說爺爺守舊僵化,老一套沒人買、沒人看,遲早被市場淘汰。
爺孫倆鬧了好幾年,去年張新窯回來想拉著寶豐窯做‘新三彩’品牌,被老人一窯灰潑了設計稿,趕出了窯坊。從那以後,張守釉就很少開窯了,整日坐在老窯邊對著半窯殘品發呆,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晦彩之霧’,讓全城的三彩都失了光澤、褪了釉色。再拖下去,等老人百年之後,這正宗的古法唐三彩,怕是真要徹底晦成灰土了。”
“去寶豐窯。”蕭南燭合上乾坤歷,金綠光華縈繞指尖,目光堅定,“陶有新舊,藝無古今。古法可守其魂,新形可傳其脈。守千年窯火之根,開當代器物之貌,方能讓三彩釉光,再耀千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邙山腳下的古村土路上。正是初夏時節,中原麥浪翻湧,可本該窯煙嫋嫋的古村,卻安靜得反常。沿街不少陶藝店都改了行,偶爾幾家打著“唐三彩”旗號的鋪子,也只是賣些機器批次的粗劣仿品,真正的古法燒造難覓蹤影。
越往村子深處走,乾坤歷上的三彩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像埋在地下多年的出土殘陶。
剛走近寶豐窯,一股晦暗的霧氣便順著窯門縫漫了出來。霧氣裹著窯灰與土腥混雜的沉悶氣息,沾在身上沉沉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唐三彩不就是個老古董嘛,花花綠綠的土氣,現代裝修根本擺不住,機器做的和手工的也沒差,犯不上花大價錢。
“是晦彩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四十四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矇住人對三彩的審美力與價值感,讓人覺得這門技藝老舊過時、毫無分量。賞的人少了,學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晦了、斷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搖著扇子撇嘴:“說真的,這唐三彩花花綠綠的,擺家裡還佔地方,現在擺件那麼多設計款,誰還買這種老樣式,也難怪年輕人不愛學。”
謝琳也望著路邊的陶土堆微微點頭:“是啊,燒一窯要耗那麼多木料、等那麼多天,成品率還低,價效比實在不高,也難怪傳統窯坊撐不下去。”
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窯烘釉,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一臉詫異。
“這晦霧最是蝕人,悄無聲息就蒙了眼光、降了品位。”夏凡塵拂了拂衣袖上的塵,“也難怪滿村的窯坊都漸漸熄了火。”
眾人推門入院,只見寶豐窯是一座老式的中原院落,三進佈局,前店後窯,後院開闊,正是舊時燒造的窯場,院中擺著老舊的陶輪、釉料缸、匣缽,只是大多都蒙著塵灰,許久未曾動用。廊下襬滿了各色三彩成品與半成品,人馬駝罐形態各異,只是大多都釉色發暗,許久未曾養護。
院中央老窯邊的石墩上,坐著一位白髮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藏藍布褂,手裡摩挲著半件釉色剝落的三彩馬,遲遲沒有放下。河風吹過他花白的鬢髮,滿院的舊陶坯都透著寂寥。正是張守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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