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京口醋香陳韻,自江淮向東南穿雲而行。運河的溫潤水汽漸漸消散,迎面而來的是東海鹹溼浩蕩的長風。舷外風物驟變,遼闊平原化作星羅棋佈的海島群島,白浪拍岸、漁帆點點,潮聲隱隱自天際傳來。本該氣勢磅礴、響徹雲霄的鑼鼓氣韻,卻零零散散、斷斷續續,如退潮後擱淺的殘貝,失了海島漁家獨有的雄渾剛健。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三十八道非遺靈光次第流轉,恆順香醋的沉紅醋韻尚帶醇厚餘味。第三十九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銅鑼、皮鼓、鈸鑔錯落排列的景象,潮聲與鼓聲交織的虛影若隱若現,一縷散亂微弱的文脈氣息自東海群島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舟山。
“才別京口陳醋香,又聞海島鼓韻長。”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下方星羅棋佈的島嶼與翻湧白浪,朗聲笑道,“此地東海之濱、千島之城,藏著傳承數百年的舟山鑼鼓,乃漁家男兒的豪情、海島節慶的魂魄,一聲鑼響,潮生浪湧。”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海風漫向群島,映出漁家敲鑼、漁汛祭海、節慶鼓陣的層層剪影。她微微蹙眉,輕聲道:“我感知到銅鼓銅鑼的厚重氣息,藏著漁家世代的豪邁、潮起潮落的節律。只是如今鼓點散亂、鑼聲稀落,百年鼓韻的根脈,竟已散到幾乎難聚成形。”
梵雲白衣立於舟首,目光落向最大的那座海島,聲線溫潤厚重,緩緩道出鑼鼓淵源:“舟山鑼鼓,始於海島漁家,興於明清漁汛,是浙東海洋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民間打擊樂,至今已有數百年曆史。古時漁汛時節,漁船出海前敲鑼打鼓以壯行色、祭海祈福;豐收歸港時,鑼鼓喧天迎接漁舟凱旋;廟會節慶、婚喪嫁娶,皆有鑼鼓助興。
其器以鑼、鼓、鈸、鑔為主,輔以嗩吶、號頭,少則十餘人,多則數十人,陣容齊整、氣勢恢宏。鼓點變幻無窮,有‘急急風’‘慢長錘’‘亂鑼’‘冷鑼’諸般打法,節奏或疾如驟雨、或緩如潮湧,忽而萬馬奔騰,忽而低語呢喃,一張一弛、剛柔並濟。尤以《漁舟凱歌》《八仙過海》等傳統套曲最為著名,鼓點模擬潮聲、浪湧、漁歌、號子,聲聲皆是海島風情,曲曲盡是漁家風骨,被譽為‘東海第一鼓’。”
神秘老者立於舟側,衣袂被海風獵獵吹動,聲線滄桑如老船工的號子,道盡百年鑼鼓興衰:“鼎盛之時,舟山諸島村村有鑼鼓隊、岙岙有敲鑼人。漁家男兒自小學鼓,七八歲便能摸鑼、十來歲便可上陣,漁汛出海、歸港慶豐、廟會祭海、婚嫁祝壽,鑼鼓聲從春響到冬,日夜不絕。那時候的舟山鑼鼓,是海的聲音、是漁的魂魄、是島的底氣,一島敲鑼,千島呼應。
可近幾十年,世事變遷,海島的鑼鼓聲漸漸稀了、散了。年輕人紛紛離島求學務工,留守的多是老人孩童,一支鑼鼓隊動輒十幾二十人,如今湊齊一半都難。漁俗日漸淡化,祭海、慶豐的傳統儀式簡化了,鑼鼓用武之地越來越少。
老一代鼓手逐年老去,精通全套傳統曲牌、能掌鼓領陣的老把式寥寥無幾。許多經典套曲無人記譜,全靠口傳心授,老鼓手一走,整段整段的鼓點便跟著埋進了土裡。市面上的新式娛樂層出不窮,手機、電視、短影片佔據了人們的耳目,誰還願意耐著性子聽一場鑼鼓、學一手敲鑼打鼓的本事。
更有甚者,為了應付文旅演出,東拼西湊湊出一支隊伍,鼓點亂敲、節奏全無,只求熱鬧好看,不管章法韻味,把好好的舟山鑼鼓敲得七零八落。百年鼓韻,散了隊伍、散了曲目、散了人心,只剩零散的鑼聲、斷續的鼓點,在海島的風裡孤零零飄著,眼看著就要徹底散了。”
話音落時,乾坤歷驟然泛起金赤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之上,一支齊整的鑼鼓隊虛影緩緩浮現,銅鑼列陣、皮鼓居中,鈸鑔錯落,鼓點齊整、氣勢如虹,如千軍萬馬、如潮湧浪翻,盡顯海島鑼鼓的磅礴風華。
可這份雄渾轉瞬即逝。下一瞬,整齊的鼓陣散亂錯位,銅鑼東倒西歪,鼓點變得雜亂無章、節奏全無,磅礴的氣勢蕩然無存,只剩零落的幾聲鑼響、幾下鼓敲,如退潮後的殘水,稀稀拉拉、不成氣候。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散亂光影,眸光沉靜篤定:“舟山鑼鼓文脈,弊在一‘散’字。隊伍散則陣不立,曲目散則韻不存,人心散則魂不聚。鼓無同頻、鑼無共振,各自為聲、不成章法,百年鼓韻,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主島深處的漁村方向,神色凝重:“島中有一漁村,名喚聽潮岙,岙裡有座聽潮堂,便是舟山鑼鼓傳承數百年的祖堂。堂中現任掌鼓翁守潮,年近七十,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精通全套傳統鑼鼓曲牌,一手鼓藝冠絕舟山,能一人打出十幾種鼓點變化,人稱‘東海第一鼓’。
聽潮堂鼎盛之時,鑼鼓隊有四十餘人,個個身手不凡,《漁舟凱歌》全套打下來,氣不喘、手不抖,方圓百里無人不曉。可這些年,隊員走的走、散的散,年輕人離島謀生,留下的老的老、病的病,如今連一支完整的隊伍都湊不齊。翁守潮的外孫蘇聞潮,自小在鑼鼓聲里長大,悟性極高,節奏感天生就好,是塊打鼓的好料子。
可這孩子大學學了音樂製作,畢業就留在了城裡,做電子音樂、搞新潮編曲,把傳統鑼鼓拆成零散取樣,混進電音裡做‘國潮’,說是創新傳承。翁守潮不認,說那些東西根本不是舟山鑼鼓,丟了鼓的魂、鑼的韻,就是一堆噪音。蘇聞潮則說外公守舊僵化,老一套沒人聽、沒人看,遲早被時代淘汰。
爺孫倆鬧了好幾年,去年蘇聞潮回來想拉著聽潮堂做電音鑼鼓秀,被老人一鼓槌砸了電腦,趕出了聽潮堂。從那以後,翁守潮就很少敲鼓了,整日坐在堂前對著滿牆的老鑼鼓發呆,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散鼓之風’,讓全舟山的鑼鼓都失了章法、散了節奏。再拖下去,等老人百年之後,這正宗的舟山鑼鼓古法,怕是真要散在海風裡了。”
“去聽潮堂。”蕭南燭合起乾坤歷,金赤靈光縈繞指尖,目光堅定,“鼓有快慢,藝有新舊,可心不能散、魂不能亂。百年鼓韻,不該只散落在海島的風裡。”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聽潮岙村口的老榕樹下。正是初夏時節,東海潮聲陣陣,可本該鑼鼓喧天的漁村,卻安靜得反常。村口刻著“聽潮岙”的石牌蒙著鹽霜,沿街不少漁家都鎖著門,年輕人大多離島了,只剩零星老人坐在門口補漁網。
越往村深處走,乾坤歷上的鑼鼓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像被海水泡透了的舊鼓皮。
剛走近聽潮堂,一股灰褐色的風便順著巷道吹了過來。風裡裹著散亂的鼓點、錯雜的鑼聲,叮叮噹噹、亂七八糟,聽得人心煩意亂,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鑼鼓有什麼好聽的,吵死人了,又老又土,現在誰還聽這個,敲得亂七八糟的,還不如耳機裡的歌。
“是散鼓之風。”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三十八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擾亂人對鑼鼓的品鑑力與認同感,讓人覺得鑼鼓又吵又土、毫無價值。聽的人少了,學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散了、斷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捂著耳朵皺眉:“說真的,這鑼敲得也太亂了,叮叮噹噹的,吵得頭疼,難怪沒人愛聽。”
謝琳也捂著胸口微微點頭:“是啊,節奏全亂了,一點章法都沒有,跟噪音似的,也難怪年輕人不願意學。”
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溫潮沐體,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一臉詫異。
“這散風最是蝕人,悄無聲息就亂了人心、散了韻致。”夏凡塵揉了揉耳朵,“也難怪全舟山的鑼鼓隊都漸漸散了。”
眾人推門入院,只見聽潮堂是一座老式的漁家祠堂,天井開闊,廊下掛滿了各色鑼鼓傢什,大鑼、小鑼、堂鼓、板鼓、鈸、鑔,大大小小几十件,只是大多都蒙著塵灰,許久未曾動用。堂中央的鼓架上,一面碩大的牛皮堂鼓靜靜立著,鼓皮暗沉、鼓身斑駁,卻依舊透著一股雄渾氣勢。
鼓架旁的石凳上,坐著一位白髮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攥著一對鼓槌,遲遲沒有落下。海風拂過他花白的鬢髮,滿院的鑼鼓都透著寂寥。正是翁守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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