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東海鼓韻潮聲,自舟山群島向西穿雲而行。海島的鹹溼長風漸漸消散,風物換作齊魯大地的蒼茫厚重。舷外沃野千里、麥田翻浪,遠處古城輪廓隱約可見,本應矯健騰躍、熱鬧非凡的蹴鞠氣韻,卻沉沉寂寂、杳然無聲,如沉埋地下千年的古物,失了原本鮮活靈動的躍動神采。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三十九道非遺靈光次第流轉,舟山鑼鼓的金赤鼓韻尚帶潮聲餘響。第四十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鞠球翻飛、球門對峙、眾人追逐的古畫景象,一縷沉滯微弱的文脈氣息自齊地故都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臨淄。
“才別東海鼓震潮,又逢齊地鞠風古。”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下方古樸厚重的古城輪廓,朗聲笑道,“此地齊國故都、千年臨淄,藏著傳承兩千餘年的蹴鞠古法,乃中華足球之祖、百戲之魂,一腳鞠球,踢活了半部華夏體育史。”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風勢漫向古城,映出古人蹴鞠、宮廷百戲、民間鞠社的層層剪影。她微微蹙眉,輕聲道:“我感知到皮革、絲線與充氣的輕盈氣息,藏著千年躍動的節律、百戲紛呈的熱鬧。只是如今鞠影沉寂、鞠聲稀落,千年鞠藝的根脈,竟已沉到幾乎難覓蹤跡。”
梵雲白衣立於舟首,目光落向古城深處,聲線溫潤厚重,緩緩道出蹴鞠淵源:“蹴鞠,又名蹋鞠、蹴球,始於春秋戰國時期的齊國臨淄,至今已有兩千三百餘年曆史,是中華古代最具代表性的球類運動,亦是世界足球的源頭。《戰國策》《史記》皆有記載,齊都臨淄之民,無不吹竽鼓瑟、彈琴擊築、鬥雞走狗、六博蹋鞠,蹴鞠之風,盛於齊都。
漢時蹴鞠大興,宮廷民間皆好之,劉邦之父劉公因蹴鞠而遷居新豐,漢武帝以蹴鞠練兵、觀鞠為樂。唐宋達到鼎盛,宮廷設教坊司專司蹴鞠,民間有齊雲社、圓社等鞠社組織,玩法更是豐富多樣。有直接對抗的‘築球’,兩隊對陣、球門中立,射門得分;有間接對抗的‘白打’,以踢出花樣多少、動作難度論高下;更有單人獨踢、雙人對踢、多人輪踢等諸般玩法,腳、肩、背、膝、頭皆可觸球,花樣百出、精彩紛呈。
古時蹴鞠,不只是遊戲,更是練兵之法、禮儀之制、百戲之魂。兵家以蹴鞠練體能、講配合;宮廷以蹴鞠宴賓客、彰威儀;民間以蹴鞠慶佳節、聚鄉情。一枚鞠球,踢過了秦漢明月、唐宋風華,踢進了元明清的市井煙火,是刻在中國人血脈裡的運動基因。”
神秘老者立於舟側,衣袂被齊地長風吹動,聲線滄桑沉緩,道盡千年鞠藝興衰:“鼎盛之時,臨淄城中戶戶有鞠、人人會踢,齊雲社社員數百,逢年過節鞠賽不斷,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販夫走卒,皆以蹴鞠為樂。唐宋宮廷百戲之中,蹴鞠是壓軸的好戲,宮娥蹴鞠、皇家鞠隊,盛極一時。那時候的蹴鞠,是國之風雅、民之喜樂,一枚鞠球,能讓滿城空巷、萬人空巷。
可近百年來,世事變遷,蹴鞠漸漸沉了下去。現代足球自西方傳入,規則統一、傳播廣泛,迅速佔據了人們的視野。古老的蹴鞠,因玩法複雜、規則零散、傳承斷裂,漸漸被人遺忘。許多人只知足球,不知蹴鞠;只認世界盃,不認齊雲社。
老一代蹴鞠傳人逐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玩法、熟記所有花樣套路的老把式寥寥無幾。許多失傳的腳法、古制的鞠球、傳統的禮儀,都跟著老匠人一同埋進了土裡。年輕人更愛踢現代足球、看電子競技,誰還願意耐著性子學這門又累又偏門的老手藝。
更有甚者,為了文旅表演,東拼西湊弄出幾個人,穿著古裝隨便踢幾腳,就敢叫‘古法蹴鞠’,動作不倫不類、章法全無,把好好的千年鞠藝搞得不倫不類。千年鞠韻,沉於歲月、埋於典籍、忘於人心,只剩博物館裡幾隻乾癟的舊鞠球、幾幅模糊的古畫,孤零零地訴說著曾經的輝煌,眼看著就要徹底沉了。”
話音落時,乾坤歷驟然泛起青金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之上,一幅唐宋蹴鞠盛景緩緩浮現,鞠球翻飛、人影騰躍,球門對峙、百戲紛呈,齊雲社旗獵獵作響,盡顯千年鞠藝的靈動風華。
可這份鮮活轉瞬即逝。下一瞬,翻飛的鞠球墜地不動,騰躍的人影消散無蹤,齊雲社旗頹然倒下,熱鬧的鞠場荒草叢生,只剩一隻蒙塵的舊鞠球靜靜躺在角落,死氣沉沉、毫無生氣。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沉鬱光影,眸光沉靜篤定:“蹴鞠文脈,弊在一‘沉’字。沉於歲月則人不識,沉於典籍則藝不傳,沉於人心則魂不聚。鞠無騰躍、場無人聲,千年鞠韻,沉於歷史深處,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古城深處的老街方向,神色凝重:“城中有座老宅子,名喚齊雲社,是傳承千年的蹴鞠祖庭。社中現任掌鞠齊守鞠,年近七十,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精通全套古法蹴鞠,一人能打出上百種花樣,腳法之精妙冠絕當世,人稱‘齊雲第一腳’。
齊雲社鼎盛之時,社員上百人,鞠隊分甲乙兩隊,逢年過節必有鞠賽,觀者如雲。可這些年,社員走的走、散的散,年輕人嫌蹴鞠又累又偏門,不如踢足球、打籃球來得時髦。如今整個齊雲社,連一支像樣的隊伍都湊不齊。齊守鞠的外孫蘇馳,自小在鞠場長大,悟性極高,球感天生就好,是塊踢蹴鞠的好料子。
可這孩子大學學了體育管理,畢業就留在了大城市,做足球青訓、搞體育賽事運營,說蹴鞠太老、太慢、太冷門,跟不上時代。他想把蹴鞠改良成‘新式國潮運動’,簡化規則、增加對抗,包裝成網紅專案。齊守鞠不認,說那些東西根本不是蹴鞠,丟了鞠的魂、踢的韻,就是瞎胡鬧。蘇馳則說外公守舊僵化,老一套沒人看、沒人玩,遲早被時代淘汰。
爺孫倆鬧了好幾年,去年蘇馳回來想拉著齊雲社做‘新蹴鞠’品牌,被老人一腳鞠球踢出門外。從那以後,齊守鞠就很少踢鞠了,整日坐在社裡對著滿牆的舊鞠具發呆,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沉鞠之霧’,讓全城的蹴鞠都失了活力、沉了下去。再拖下去,等老人百年之後,這正宗的古法蹴鞠,怕是真要徹底沉進歷史裡了。”
“去齊雲社。”蕭南燭合起乾坤歷,青金光華縈繞指尖,目光堅定,“鞠有新舊,藝無古今。古法可守其魂,新形可傳其脈。守千年鞠藝之根,開當代運動之貌,方能讓齊地鞠風,重煥生機。”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臨淄古城的青石板街上。正是初夏時節,齊地長風浩蕩,可本該鞠影翻飛的古城,卻安靜得反常。沿街商鋪賣的多是現代足球周邊,偶爾幾家打著“蹴鞠”旗號的小店,也只是賣些粗糙的紀念品,真正的古法蹴鞠難覓蹤影。
越往古城深處走,乾坤歷上的蹴鞠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像被歲月塵封的舊物。
剛走近齊雲社,一股灰褐色的霧氣便順著門縫漫了出來。霧氣裹著沉滯壓抑的氣息,沾在身上沉甸甸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蹴鞠有什麼好玩的,又老又土,規則又複雜,誰還玩這個,不如踢足球、看手機有意思。
“是沉鞠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三十九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消解人對蹴鞠的興趣與認同,讓人覺得蹴鞠過時、無趣、沒意思。玩的人少了,學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沉了、斷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搖著扇子打哈欠:“說真的,蹴鞠不就是古代足球嘛,有什麼好看的,規則又複雜,踢起來也不激烈,難怪沒人玩。”
謝琳也望著路邊的鞠球微微點頭:“是啊,現在運動專案那麼多,誰還費那個勁學這個老古董,也難怪年輕人不感興趣。”
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陽沐體,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一臉詫異。
“這沉霧最是磨人,悄無聲息就淡了興致、沉了人心。”夏凡塵揉了揉肩膀,“也難怪全城的人都漸漸忘了蹴鞠怎麼玩。”
眾人推門入院,只見齊雲社是一座老式的三進院落,前院開闊,正是舊時鞠場,地面鋪著青石板,兩側立著老舊的球門,只是球門柱上漆皮剝落、網線殘破,許久未曾動用。廊下掛滿了各色舊鞠具,皮鞠、絲鞠、氣球,大大小小几十隻,只是大多都蒙著塵灰,癟的癟、破的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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