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師之非遺傳承》第360章 古築不必困舊形,守魂出新方得永續(1)

作者:方塊子·10小時前

飛舟載著齊地鞠風齊韻,自臨淄古城向南穿雲而行。齊魯的蒼茫厚重漸漸消散,風物換作江南水鄉的溫婉靈秀。舷外河道縱橫、粉牆黛瓦,遠處園林亭臺隱約可見,本應榫卯相扣、飛簷翹角的營造氣韻,卻朽朽落落、零零散散,如被風雨侵蝕的舊木構,失了千年匠造獨有的精巧風骨。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四十道非遺靈光次第流轉,蹴鞠的青金鞠韻尚帶躍動餘溫。第四十一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飛簷翹角、榫卯交錯、園林疊石的古建圖景,一縷朽散微弱的文脈氣息自姑蘇城外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香山。

“才別齊都鞠影飛,又逢姑蘇匠韻長。”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下方小橋流水的江南景緻,朗聲笑道,“此地姑蘇城外、香山之麓,藏著傳承千年的香山幫傳統建築營造技藝,乃中華木構之冠、江南園林之魂,一斧一鑿,造出了半部江南建築史。”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風勢漫向古鎮,映出匠人開料、榫卯拼接、飛簷起翹的層層工序剪影。她微微蹙眉,輕聲道:“我感知到楠木、樟木與青磚的厚重氣息,藏著百道工序的精巧、千年匠造的智慧。只是如今木構朽壞、匠藝凋零,千年營造的根脈,竟已朽到幾乎難以為繼。”

梵雲白衣立於舟首,目光落向山腳下的古村,聲線溫潤厚重,緩緩道出匠藝淵源:“香山幫傳統建築營造技藝,始於春秋戰國,興於唐宋,盛於明代,至今已有兩千餘年歷史,以蘇州香山一帶工匠為核心,集木作、瓦作、石作、漆作、堆灰、疊山等諸般技藝於一體,乃中華傳統建築技藝的集大成者。

明代永樂年間,香山匠人蒯祥奉詔入京,主持建造紫禁城三大殿,技藝之精妙冠絕天下,被尊為‘蒯魯班’。自此香山幫聲名遠播,上至皇家宮殿、陵寢壇廟,下至江南園林、民居寺觀,處處皆有香山匠人的手筆。其藝以榫卯為魂、以木構為骨,不用一釘一鉚,全憑榫卯相扣,歷經千年風雨而不倒。蘇式園林的疊山理水、亭臺樓閣,更是香山幫的絕活兒,咫尺之內再造乾坤,一勺代水、一拳代山,將天地山水濃縮於一方園林之中。

香山幫匠人講究‘梓人之道’,講究因材施藝、順勢而為,每一座建築都是獨一無二的藝術品。千年以來,從紫禁城到拙政園,從虎丘塔到寒山寺,香山幫的匠人們用一斧一鑿,造出了中國人最理想的居所與園林,是刻在江南骨子裡的建築基因。”

神秘老者立於舟側,衣袂被江南微風拂動,聲線滄桑沉緩,道盡千年匠藝興衰:“鼎盛之時,香山一帶村村有匠戶、戶戶有匠人,木作、瓦作、石作、漆作,各行當齊全,能工巧匠輩出。香山匠人走南闖北,上京城造皇宮,下江南修園林,所到之處皆成精品。那時候的香山幫,是匠人的金字招牌,是建築界的頂流,一斧一鑿皆有章法,一梁一柱皆藏乾坤。

可近幾十年,世事變遷,香山幫的匠藝漸漸朽了下去。現代建築技術日新月異,鋼筋水泥取代了木構磚瓦,混凝土澆築又快又省,誰還願意花幾年時間去造一座純木構的房子。傳統營造技藝工序繁雜、學藝週期長,一個木匠要學十幾年才能出師,年輕人嫌苦嫌累嫌慢,不願入行。

老一代匠人逐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營造、能獨立設計建造一座蘇式園林的大師傅寥寥無幾。許多失傳的榫卯結構、堆灰技藝、疊山手法,都跟著老匠人一同埋進了土裡。市面上那些仿古建築,粗製濫造、不倫不類,鋼筋水泥包一層木皮,就敢叫‘蘇式建築’,把好好的香山幫技藝搞得面目全非。

更讓人痛心的是,年輕人寧願去設計院畫圖紙、去工地搞施工,也不願沉下心學一門老手藝。千年匠造,朽了木構、散了匠人、丟了章法,只剩博物館裡幾張舊圖紙、幾座老建築,孤零零地訴說著曾經的輝煌,眼看著就要徹底朽了。”

話音落時,乾坤歷驟然泛起金棕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之上,一幅香山幫營造盛景緩緩浮現,飛簷翹角、榫卯交錯,園林疊石、曲徑通幽,匠人開料、斧鑿聲聲,盡顯千年匠造的精巧風華。

可這份精巧轉瞬即逝。下一瞬,精美的木構腐朽坍塌,榫卯斷裂散落,園林荒蕪頹敗,匠人蹤影全無,只剩斷壁殘垣、朽木敗瓦,死氣沉沉、毫無生氣。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朽敗光影,眸光沉靜篤定:“香山幫文脈,弊在一‘朽’字。木構朽則形不存,匠藝朽則法不傳,人心朽則魂不聚。斧鑿無聲、樑柱傾頹,千年匠韻,朽於歲月侵蝕,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山腳下的古村方向,神色凝重:“山中有座古村,名喚匠家村,村裡有座香山堂,便是香山幫傳承千年的匠師祖堂。堂中現任掌墨師蒯守築,年近七十,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精通全套古法營造技藝,設計建造過十餘座蘇式園林,一手榫卯功夫出神入化,人稱‘當代蒯魯班’。

香山堂鼎盛之時,匠人數十名,木瓦石漆各行當齊全,接的工程遍佈大江南北。可這些年,匠人們走的走、散的散,年輕人嫌這行又苦又累又不賺錢,紛紛改行。如今整個香山堂,連一支像樣的營造隊伍都湊不齊。蒯守築的外孫蘇梓,自小在匠家長大,悟性極高,空間感天生就好,是塊學營造的好料子。

可這孩子大學學了建築設計,畢業就留在了大城市,做現代建築設計、搞商業地產開發,說傳統營造太慢、太貴、太落伍,跟不上時代。他想把香山幫的元素提取出來,用到現代建築裡,做‘新中式建築’,說是創新傳承。蒯守築不認,說那些東西根本不是香山幫,丟了榫卯的魂、營造的韻,就是貼皮賣概念。蘇梓則說外公守舊僵化,老一套沒人用、沒人要,遲早被時代淘汰。

爺孫倆鬧了好幾年,去年蘇梓回來想拉著香山堂做‘新蘇式’建築設計,被老人一斧子劈了設計圖,趕出了香山堂。從那以後,蒯守築就很少接活了,整日坐在堂前對著滿牆的舊圖紙發呆,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朽築之霧’,讓全城的老建築都失了靈氣、朽了筋骨。再拖下去,等老人百年之後,這正宗的香山幫古法,怕是真要徹底朽進土裡了。”

“去香山堂。”蕭南燭合起乾坤歷,金棕光華縈繞指尖,目光堅定,“木有新陳,藝有古今。古法可守其魂,新形可傳其脈。守千年營造之根,開當代建築之貌,方能讓香山匠韻,再傳千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匠家村口的老銀杏樹下。正是初夏時節,江南煙雨朦朧,可本該斧鑿聲聲的古村,卻安靜得反常。沿街不少匠戶都鎖著門,偶爾幾家打著“香山幫”旗號的店鋪,也只是賣些粗糙的建築模型和旅遊紀念品,真正的古法營造難覓蹤影。

越往村深處走,乾坤歷上的建築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像被風雨泡透了的朽木。

剛走近香山堂,一股灰褐色的霧氣便順著門縫漫了出來。霧氣裹著腐朽沉悶的氣息,沾在身上沉甸甸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老房子有什麼好的,又舊又破還不結實,現在誰還住木房子,鋼筋水泥又快又好,傳統營造早就過時了。

“是朽築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四十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消解人對傳統建築的珍視與認同,讓人覺得老建築過時、無用、沒價值。用的人少了,學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朽了、斷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搖著扇子撇嘴:“說真的,木房子有什麼好的,又怕火又怕蟲,還不隔音,現在都住鋼筋水泥了,誰還費那個勁造老房子,也難怪沒人學。”

謝琳也望著路邊的舊民居微微點頭:“是啊,現代建築又快又便宜,設計還好看,傳統營造又慢又貴,確實跟不上時代了,也難怪年輕人不願意入行。”

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陽沐體,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一臉詫異。

“這朽霧最是蝕人,悄無聲息就朽了人心、敗了匠韻。”夏凡塵揉了揉手腕,“也難怪全村的匠人都漸漸改行散了。”

眾人推門入院,只見香山堂是一座老式的蘇式院落,三進佈局,前院開闊,正是舊時匠人們開料打樣的地方,院中堆著大大小小的木料,只是大多都蒙著塵灰,許久未曾動用。廊下掛滿了各色舊工具,斧、鑿、刨、鋸,大大小小几十件,只是大多都鏽跡斑斑,許久未曾磨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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