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越地蓮韻鄉音,自紹興向西南穿雲而行。舷外水網縱橫的江南景緻漸次收攏,取而代之的是皖南層疊的青山與粉牆黛瓦的古村落。風裡不再有吳語軟儂的唱腔餘味,只裹著山澗的松竹清氣,只是本該漫溢全城的墨香淡得幾乎難尋,像久置風乾的墨條,失了千年徽墨獨有的溫潤華光。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四十二道非遺靈光次第流轉,蓮花落的青碧餘韻尚在指尖縈繞。第四十三頁書頁無風自動,微微發燙,紙面隱約浮起墨模、煙碗、杵臼的虛影,一縷枯澀微弱的文脈氣息自歙縣方向遙遙牽引,飛舟順著山風,緩緩落向徽州古城。
“鑑湖的蓮曲還在耳邊,徽州的墨煙已經漫過來了。”夏凡塵收了摺扇,指尖輕點紙面墨影,“徽墨居文房四寶之首,千年來都是文人案頭的重器。從前只知它色黑如漆、香氣清芬,如今細看,一錠墨裡藏著的何止是松煙桐油,更是半部華夏文脈的底色。”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山風探向街巷深處,眉尖微蹙:“我能感知到古松、桐樹與牛皮膠的沉厚氣息,百道工序的溫度都藏在裡頭。只是如今墨坊熄了火,墨工散了場,連松煙的香氣都散得差不多了,千年制墨的根脈,竟枯到了這般地步。”
梵雲立在舟首,白衣映著遠山青黛,聲線平和厚重:“文脈傳承,自有百態。有唱於市井的鄉音,有雕於木石的巧藝,也有凝於方寸、藏於筆墨的精神。徽墨起於唐,興於宋,盛於明清,一千二百餘年裡,以松煙為骨,以膠法為魂,養出了獨一份的溫潤厚重。它不止是書寫的工具,更是中國人文氣的具象。”
神秘老者立在一側,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聲線滄桑如舊墨坊的杵槌,緩緩道來墨藝興衰:“當年徽州城墨莊林立,胡開文、曹素功這些名號響遍大江南北。制墨要經點菸、和料、杵搗、制模、晾墨、打磨等數十道工序,一錠上品墨要耗上數年光景。鼎盛時家家戶戶識墨性,老墨工憑手感就能辨出煙料優劣、膠性軟硬,做出來的墨‘落紙如漆,萬載存真’。
只是這些年,硬筆、鍵盤漸漸取代了毛筆,日常裡能用到墨的地方越來越少。制墨又苦又累,守著墨坊熬十年未必能出師,年輕人大多不願吃這份苦。老墨工一年年少下去,好多古法配方、祖傳墨模跟著人一起埋進了土裡。市面上機器壓的墨樣子好看,卻失了墨的筋骨,偷工減料的多,懂墨的人也就越來越少。長此以往,這千年墨香,怕是真要散在風裡了。”
話音未落,乾坤歷驟然泛起玄金色的微光。空白紙頁上,先暈開一片濃潤墨色,漸次鋪成古法制墨的盛景——煙碗升煙、杵臼起落、墨模雕紋、晾墨成排,墨香彷彿能透過紙面漫出來。
可這份溫潤只停留了片刻。墨色飛快地褪去光澤,變得發灰髮澀,墨錠表面皸裂開細碎紋路,墨模上的花紋慢慢模糊,整幅盛景縮成角落裡幾枚乾裂的殘墨,死氣沉沉,再無半分文氣。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枯澀的墨痕,眸光沉靜:“徽墨文脈,困在一個‘枯’字。墨質枯則韻失,墨工枯則法斷,人心枯則魂散。香消、色黯、紋裂,千年墨韻熬不過歲月消磨,自然日漸凋零。”
老者抬手指向古城深處的街巷,神色凝重:“城中有座百年墨莊叫玄香齋,傳了好幾代,是如今還守著古法的老鋪子。現任掌墨師傅叫胡守墨,今年六十八,是國家級的非遺傳承人,一手製墨手藝冠絕徽州,調出來的墨黑潤有光,香氣持久,人稱‘徽州第一墨’。
早些年玄香齋有二三十個墨工,年產墨數萬錠,銷路遍佈南北。如今徒弟走的走、轉的轉,整個鋪子只剩兩三個老夥計撐著。他外孫蘇墨言從小在墨堆里長大,對墨性極敏感,是塊難得的好料子。可這孩子學了產品設計,畢業就留在大城市做文創,說傳統墨塊又重又貴,不符合現代人的生活習慣,要做輕量化的墨香周邊、文房擺件才算創新。
胡師傅不認這個理,說丟了研墨書寫的根本,再好看的花架子也不是徽墨。兩人爭執了好幾年,去年蘇墨言帶著設計稿回來想合作,被胡師傅鎖了墨坊的門,連人帶設計都拒之門外。打那以後,胡師傅就很少開爐制墨了,整日對著滿牆老墨模發呆,心結鬱結,竟生出了‘枯墨之霧’,滿城的墨都失了潤氣。再耗下去,等老人百年,這古法徽墨就真的枯成塵埃了。”
“去玄香齋。”蕭南燭合上乾坤歷,玄金色靈光在指尖縈繞不散,“墨分新舊,藝無古今。古法守的是墨之魂,新形拓的是傳之路。守住千年墨道的根,再開出貼合當下的花,徽州墨香才能再傳千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歙縣古城的青石板路上。時值初夏,山間草木蔥蘢,可本該墨香浮動的古城卻格外安靜。沿街不少老墨莊都改做了別的生意,剩下的店鋪多是賣機器量產的廉價墨錠,印著花哨的圖案,全無古法墨的溫潤質感。
越往古城深處走,乾坤歷上的墨紋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蒙塵的灰調,像被風乾了數十年的舊墨。
剛走近玄香齋的木門,一股枯灰色的霧氣便順著門縫漫了出來。霧氣裹著乾燥的塵味,沾在皮膚上隱隱發澀,心底不由自主地冒出念頭:現在誰還用毛筆寫字,墨錠又沉又麻煩,早就該被淘汰了。
“是枯墨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四十二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身周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只是一點點消解人對徽墨的珍視,讓人從心底覺得這東西無用、過時。用的人少了,學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枯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晃了晃摺扇,面露不耐:“說起來也是,研墨要耗半天功夫,寫幾個字還要洗硯臺,現在鍵盤打字多方便,誰還費這個勁。也難怪年輕人不願學制墨,投入大回報慢,太不划算。”
謝琳也望著街邊落灰的墨雕擺件點頭:“是啊,現在文具都講究輕便好用,傳統墨錠又嬌貴怕潮怕幹,實用性確實差了些,慢慢被取代也正常。”
梵雲掌心托起淡金色柔光,如溫墨緩緩化開,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驟然回神,面露詫異。
“這枯霧最是蝕人心神,悄無聲息就淡了墨心、散了文氣。”夏凡塵揉了揉指尖,“也難怪滿城墨莊都撐不下去。”
眾人推門入院,玄香齋是典型的徽派三進院落,前店後坊,後院的制墨坊裡擺著老舊的杵臼、墨模和晾墨架,大多蒙著厚塵,許久沒動過。廊下的博古架上擺著各式老墨錠,松煙、油煙、漆煙品類齊全,只是大多幹裂失潤,沒了往日的光澤。
院中央的老槐樹下,坐著一位白髮老人,身著洗得發白的藏青布衫,手裡捧著半塊舊墨模,指尖一遍遍撫過模上的紋路,半天沒動一下。山風吹動他鬢邊的白髮,滿院舊墨都透著寂寥。正是胡守墨。
聽見腳步聲,老人沒抬頭,聲音沙啞乾澀,像乾裂的墨條:“買墨往前街旅遊店去,機器壓的便宜,花樣也多。我這兒不做生意了。”
“我們不買墨,是來尋墨脈,看古法制墨的。”蕭南燭緩步上前,語氣溫和誠懇。
胡守墨這才緩緩抬眼,渾濁的目光掃過眾人,落在發光的乾坤歷上時,眼皮微顫,隨即露出一抹苦笑:“看手藝?現在誰還看制墨的手藝。找個工廠調點炭黑和膠,模具一壓就出貨,成本低,賺錢快,誰還守著古法熬幾個月做一錠墨。”
他放下墨模,指尖拂過身側一方明代老硯的硯池,聲音很慢,像在一點點捻開塵封的歲月:“我十二歲跟著我爹學制墨,先學三年點菸,再學五年和料,光杵搗這一道工序,就練到手上全是厚繭。那時候玄香齋的墨,文人墨客都搶著要,一錠上好的油煙墨,價比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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