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姑蘇木韻匠風,自香山向南穿雲而行。園林的精巧飛簷漸漸消散,風物換作越地水鄉的溫潤靈秀。舷外河道縱橫、烏篷悠悠,遠處鑑湖煙波浩渺,本應婉轉悠揚、說唱連臺的曲藝氣韻,卻淡淡薄薄、稀稀落落,如被雨水沖淡的舊墨痕,失了百年蓮花落獨有的鮮活鄉音。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四十一道非遺靈光次第流轉,香山幫的金棕匠韻尚帶斧鑿餘響。第四十二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鼓板、四胡、說書檯的曲藝圖景,一縷淡弱微弱的文脈氣息自鑑湖畔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紹興。
“才別姑蘇匠築巧,又聞越地蓮韻長。”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下方烏篷船穿梭的水網河道,朗聲笑道,“此地鑑湖之畔、紹興古城,藏著傳承兩百餘年的紹興蓮花落,乃越地曲藝之花、水鄉鄉音之魂,一板一眼,唱盡了江南市井百態。”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水風漫向古城,映出藝人說唱、聽眾滿堂、書場熱鬧的層層剪影。她微微蹙眉,輕聲道:“我感知到鼓板、四胡與琵琶的絲竹氣息,藏著百年說唱的韻味、市井煙火的溫度。只是如今唱腔淡了、書場冷了,百年曲藝的根脈,竟已淡到幾乎難覓餘音。”
梵雲白衣立於舟首,目光落向鑑湖方向,聲線溫潤厚重,緩緩道出曲藝淵源:“紹興蓮花落,又稱‘蓮花樂’‘蓮花鬧’,始於清道光年間,至今已有兩百餘年曆史,是浙東地區最具代表性的地方曲藝之一,以紹興方言演唱,說唱結合、幽默風趣,深受百姓喜愛。
其藝以一人多角為特色,一人登臺,左手執鼓板、右手持三翹板,輔以四胡、琵琶伴奏,說、唱、演三者兼備。說唱之時,時而模擬老翁佝僂、時而模仿少女嬌羞,時而嬉笑怒罵、時而催人淚下,方寸戲臺之上,演盡人間百態。傳統曲目有《鬧稽山》《珍珠塔》《何文秀》《賣油郎》等,或取材歷史傳奇、或源自民間故事,皆通俗易懂、鄉音濃郁,是紹興人刻在骨子裡的鄉音記憶。
舊時紹興城鄉,書場林立、蓮韻處處,每逢節慶市集,必有蓮花落藝人登臺獻藝,聽眾圍坐滿堂,喝彩之聲不絕於耳。蓮花落不只是曲藝,更是紹興人的生活底色,是水鄉的煙火氣息,是遊子心中最軟的那一縷鄉愁。”
神秘老者立於舟側,衣袂被水鄉微風拂動,聲線滄桑如老書場的舊鼓板,道盡百年曲藝興衰:“鼎盛之時,紹興城內外書場數十家,蓮花落藝人上百位,日夜開演、場場爆滿,聽客自帶茶水點心,一聽就是一下午。鄉間廟會、婚喪嫁娶,也必請藝人唱上幾段,熱熱鬧鬧、喜氣洋洋。那時候的蓮花落,是紹興人的心頭好,上至白髮老翁、下至垂髫孩童,都能哼上幾句,一板一眼、有模有樣。
可近幾十年,世事變遷,蓮花落的聲音漸漸淡了下去。新式娛樂層出不窮,電影、電視、短影片佔據了人們的閒暇時光,誰還願意花一下午時間,坐在老書場裡聽一齣慢悠悠的蓮花落。紹興方言也在漸漸流失,年輕人說不好、聽不懂本地方言,蓮花落的唱腔唱詞,自然也就沒了根基。
老一代藝人逐年老去,能完整說唱全本傳統曲目、精通各種流派唱腔的老藝人寥寥無幾。許多失傳的段子、絕版的唱腔,都跟著老藝人一同埋進了土裡。年輕人更愛聽流行歌、看短影片,誰還願意沉下心學一門又偏又難的老曲藝。
更有甚者,為了迎合市場,把蓮花落改得不倫不類,唱詞改成普通話、唱腔改成流行調,丟了方言的根、丟了說唱的魂,只剩一個蓮花落的空名頭。百年蓮韻,淡了唱腔、冷了書場、散了人心,只剩零星幾位老藝人守著空蕩蕩的舊書場,眼看著就要徹底淡了。”
話音落時,乾坤歷驟然泛起青碧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之上,一幅老書場盛景緩緩浮現,藝人登臺、鼓板清脆,四胡悠揚、滿堂喝彩,蓮韻悠悠、鄉音嫋嫋,盡顯百年曲藝的鮮活風華。
可這份鮮活轉瞬即逝。下一瞬,熱鬧的書場人去樓空,鼓板蒙塵、四胡斷絃,藝人的唱腔變得寡淡無味,臺下空無一人,只剩冷清清的戲臺、孤零零的油燈,死氣沉沉、毫無生氣。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淡弱光影,眸光沉靜篤定:“紹興蓮花落文脈,弊在一‘淡’字。唱腔淡則韻不存,鄉音淡則根不立,人心淡則魂不聚。板無勁、腔無味,百年蓮韻,淡於歲月消磨,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鑑湖畔的老街方向,神色凝重:“湖畔有座老書場,名喚鑑湖書場,是紹興蓮花落傳承百年的祖庭。場中現任當家藝人王守韻,年近七十,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精通全套傳統曲目,一手鼓板功夫出神入化,說唱表演更是爐火純青,人稱‘越地第一唱’。
鑑湖書場鼎盛之時,日夜開演、場場爆滿,聽客從四面八方趕來,就為聽一場王守韻的全本《珍珠塔》。可這些年,聽客越來越少,書場開演的日子也越來越稀,到最後,一週只開一場,聽眾還湊不齊二十人。王守韻的外孫蘇清蓮,自小在書場長大,悟性極高,嗓子也好,是塊唱蓮花落的好料子。
可這孩子大學學了播音主持,畢業就留在了城裡,做新媒體、搞短影片,說蓮花落太慢、太老、太土,沒人聽。她想把蓮花落改編成‘新國風曲藝’,用普通話演唱、加流行配樂、拍短影片傳播,說是創新傳承。王守韻不認,說那些東西根本不是蓮花落,丟了方言的根、說唱的魂,就是瞎胡鬧。蘇清蓮則說外公守舊僵化,老一套沒人聽、沒人看,遲早被時代淘汰。
爺孫倆鬧了好幾年,去年蘇清蓮回來想拉著書場做‘蓮落新聲’專案,被老人一把鼓板砸了手機,趕出了書場。從那以後,王守韻就很少登臺了,整日坐在書場裡對著滿牆的舊劇照發呆,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淡韻之霧’,讓全城的蓮花落都失了韻味、淡了唱腔。再拖下去,等老人百年之後,這正宗的紹興蓮花落古法,怕是真要徹底淡在風裡了。”
“去鑑湖書場。”蕭南燭合起乾坤歷,青碧光華縈繞指尖,目光堅定,“曲有新舊,藝無古今。古法可守其魂,新形可傳其脈。守百年蓮韻之根,開當代曲藝之貌,方能讓越地鄉音,再響百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鑑湖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正是初夏時節,鑑湖煙波浩渺,可本該絃歌不輟的老街,卻安靜得反常。沿街不少書場、茶館都改了行,偶爾幾家打著“蓮花落”旗號的店鋪,也只是賣些旅遊紀念品,真正的曲藝說唱難覓蹤影。
越往老街深處走,乾坤歷上的曲藝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像被雨水泡透了的舊唱本。
剛走近鑑湖書場,一股淡灰色的霧氣便順著門縫漫了出來。霧氣裹著寡淡無味的氣息,沾在耳邊輕飄飄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蓮花落有什麼好聽的,又慢又老,咿咿呀呀的聽不懂,現在誰還聽這個,不如刷短影片有意思。
“是淡韻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四十一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消解人對蓮花落的興趣與品鑑力,讓人覺得曲藝過時、無趣、沒意思。聽的人少了,學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淡了、斷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搖著扇子打哈欠:“說真的,蓮花落有什麼好聽的,方言又聽不懂,節奏又慢,聽著犯困,難怪年輕人不愛聽。”
謝琳也望著路邊的舊書場微微點頭:“是啊,現在娛樂方式那麼多,誰還費那個勁聽老曲藝,也難怪書場都關門了。”
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溫茶潤喉,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一臉詫異。
“這淡霧最是磨人,悄無聲息就淡了興致、薄了韻味。”夏凡塵揉了揉耳朵,“也難怪全城的書場都漸漸關了。”
眾人推門入院,只見鑑湖書場是一座老式的臨河建築,前廳開闊,正是舊時說書的戲臺,檯面上擺著老舊的桌椅、鼓架,只是都蒙著塵灰,許久未曾動用。廊下掛滿了各色舊樂器,鼓板、四胡、琵琶、三絃,大大小小十幾件,只是大多都蒙著塵灰,弦也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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