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紹興人聽蓮花落,閉著眼就能聽出是哪位藝人、哪段曲目,唱腔裡有韻味、有火候、有功夫。蓮花落不是瞎唱,是藝術、是鄉音、是文化,是我們紹興人的根。
可現在呢?沒人講究這些了。都要快、要刺激、要好看,短影片十幾秒一個笑點,誰還能耐著性子聽一齣慢悠悠的蓮花落。徒弟們一個個走,說守著書場沒出息。我外孫更離譜,好好的曲藝不學,去搞什麼新媒體,把好好的蓮花落改得不倫不類,方言改成普通話、唱腔改成流行調,那也叫蓮花落?那是糟蹋東西!”
老人說著,指節微微發白:“我守了一輩子,就想守住這口正宗的老蓮韻,守住祖宗傳下來的唱腔和章法。要是到我這兒變了味、走了調,我下去怎麼跟鑑湖書場的列祖列宗交代。既然沒人聽、沒人學,不如就讓這手藝,跟著這些舊樂器一起,爛在書場裡算了。”
話音落下,書場裡的淡韻之霧驟然翻湧,廊下的舊樂器輕輕震顫,發出寡淡的嗡鳴,原本還有幾分生氣的戲臺,也愈發冷清了。
蕭南燭展開乾坤歷,四十一道靈光齊齊綻放,化作溫潤光罩抵住淡霧。謝琳指尖輕揚,草木靈氣順著琴絃滲入樂器,想喚回絲竹的清越與韻味;夏凡塵雙手翻飛,幻術鋪開——清末紹興書場,藝人登臺說唱,滿堂聽客喝彩叫好,一派盛景;梵雲掌心托起暖光,如春日朝陽漫過戲臺,想烘去曲上的淡弱灰氣。
可淡韻之霧生於人心淡漠,根在傳統曲藝與當代生活的脫節。外力再強,也沒法讓一齣老戲重新聚起滿堂聽客,沒法讓年輕人憑空愛上這門又慢又偏的老曲藝。幻術裡的盛景漸漸淡去,草木靈氣也滲不透僵死的舊弦,光明護罩越縮越小。
“沒用的。”王守韻緩緩站起身,背影佝僂,“曲淡了,人散了,挽不回來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行李箱滾輪的聲響,伴著年輕女子的聲音:“外公,我回來了。”
院門被推開,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穿著乾淨的素色衣裙,揹著錄音裝置,身後跟著幾個搬著器材的同伴,眼裡帶著倦意,卻很亮。正是蘇清蓮。
她看見院裡的眾人,微微一愣,隨即快步走到王守韻面前,語氣急切又誠懇:“外公,我知道您還在生我的氣。這次我不是來吵架的,我帶專案回來了。省裡非遺活化計劃選了咱們蓮花落,我跟團隊做了一年,設計了全新的傳承推廣方案,想請您出山做藝術總監。”
王守韻臉色一沉:“又是那些不倫不類的瞎唱胡鬧?我不搞。”
“外公,您先聽聽再說。”蘇清蓮蹲下身,開啟電腦和音訊檔案,裡面不是什麼花哨噱頭,而是一套設計完整的蓮花落傳承推廣方案。有原汁原味的古法展演,由正宗鑑湖書場藝人完整說唱《珍珠塔》全本,保留全部傳統唱腔和紹興方言;有創新融合的“蓮落新聲”系列,以傳統蓮花落為底,結合現代音樂編曲最佳化配樂,但所有唱腔、唸白、章法全部遵循古法,只是呈現形式更貼合當代人的審美;還有面向青少年的“小小蓮客”體驗課,用簡化的入門唱段,讓孩子們先接觸、先喜歡。
“我沒丟蓮花落的根。”蘇清蓮認真地說,“所有核心唱腔、傳統曲目、說唱章法,全都是正宗古法,一道都沒少。我只是優化了傳播方式、拓展了應用場景,讓更多人願意聽、願意看、願意瞭解。我還做了線上蓮花落文化專欄,拍唱腔教學、藝人訪談、曲目故事,講每一段唱詞的來歷和韻味,讓更多人知道一齣蓮花落是怎麼練成的。上個月我們跟二十多所中小學合作了‘鄉音進校園’興趣課,孩子們第一次聽正宗蓮花落,眼睛都亮了,說原來老祖宗的曲藝這麼有意思。
以前我總覺得傳統的東西太慢、太老,要徹底改頭換面才能活下去。可後來我才明白,改的只能是形式和傳播,方言的根、唱腔的韻、說唱的魂,這些根兒不能動。沒有您守著的這些老手藝、老唱腔,我做的推廣就是空殼子。外公,我想跟您學蓮花落,從基礎唱腔開始學。您守著根,我試著開路,咱們一起讓蓮花落重新火起來,行嗎?”
蕭南燭緩步上前,目光落在祖孫二人身上,語聲清透:“守腔不如守魂,活態方能脈長。蓮花落傳承兩百餘年,從清道光到民國、從鄉村到城市,形制一直在變,不變的是婉轉的唱腔、純正的鄉音、說唱的精神。古人唱曲是為市井娛樂,今人唱曲,也可以走進當代的生活。只要唱腔正宗、底蘊深厚,形式稍作調整,不是丟了根本,是給文脈找了新的舞臺。”
他看向王守韻:“老人家怕的不是變,是變丟了魂。可真正的魂,在唱腔裡,在鄉音裡,在一代代人對曲藝的熱愛與堅守裡,不在某一種固定的舞臺、某一種固定的玩法上。”
一番話,說得祖孫二人都沉默了。
王守韻看著方案裡工整的曲譜、正宗的唱腔,又看了看外孫女兒眼裡的光,緊繃的嘴角慢慢鬆了下來。他守了一輩子,怕的從來不是變化,是蓮韻淡了、根沒了。如今外孫女兒願意回來學,願意帶著老手藝走新路,又有什麼不能答應的。
蘇清蓮也低下頭,輕聲道:“外公,以前是我太浮躁,沒沉下心懂這門手藝。以後我踏踏實實跟您學,把鑑湖書場的蓮韻接過來。”
老人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拿起那副用了幾十年的舊鼓板,放到外孫女兒手裡:“好。記住,唱曲先唱心,立藝先立德。板要穩,腔要正,不能辜負每一段從鑑湖畔唱出來的鄉音。”
就在蘇清蓮接過鼓板的剎那,蕭南燭手中的乾坤歷轟然發亮。青碧交輝的蓮色靈光沖天而起,化作千萬道婉轉的唱腔光影,順著紹興城的水巷漫延開去。
淡弱的灰霧盡數消散,冷清的書場重新煥發活力。蒙塵的樂器泛起溫潤光澤,鬆垮的琴絃重新繃緊清亮,鑑湖書場裡,又響起了那熟悉的、婉轉悠揚的蓮花落。散落在各地的曲藝藝人,喉間重新泛起熟悉的唱腔;茶館裡塵封的舊鼓板,重新被藝人拿起。越來越多的人想起記憶裡那熟悉的鄉音,願意重新去聽、去懂、去愛。百年蓮脈,在這一刻重新活了過來,帶著水鄉的溫潤,帶著曲藝的鮮活,也帶著新生的靈動。
靈光落回乾坤歷,凝成第四十二枚非遺紋樣。一副鼓板,旁襯四胡與水鄉戲臺,蓮影搖曳、唱腔悠悠,婉轉鮮活,與其餘四十一道靈光交相輝映,華夏文脈長卷上,又添了一抹越地蓮花的婉轉清韻。
王守韻看著掌心發光的舊鼓板,臉上露出釋然的笑。他周身浮起點點青碧的靈光,像細碎的蓮瓣,又像飛濺的鼓點。
“一板一眼唱百年,蓮韻鄉音守初心。”老人輕聲說著,目光溫柔又堅定,“我唱了一輩子曲,如今有後人接,有新路走,也放心了。我就化作這鼓板裡的一縷魂,守著鑑湖書場,守著紹興城,看著這門手藝,世世代代唱下去。”
話音落,光點散,融入了院中那副傳家的舊鼓板裡。鼓板輕輕一顫,泛起一層溫潤的柔光,像有人輕輕敲響了第一板。
接下來的一個月,鑑湖書場重新熱鬧了起來。蘇清蓮陪著外公,一邊整理祖傳的曲譜和唱腔,一邊籌備紹興蓮花落藝術節。城裡的年輕人紛紛來學藝,老藝人也重新登臺,婉轉悠揚的唱腔,又響遍了整條老街。
守護聯盟眾人也各盡所能。謝琳以草木之力滋養樂器,護持絲竹音色與共鳴,讓唱腔愈發清越悠揚;夏凡塵為曲藝文化展設計沉浸式場景,用幻術還原清末紹興書場盛景,讓觀者身臨其境;梵雲在書場佈下護持光罩,防潮防蛀,護住老樂器與古曲譜;蕭南燭則將蓮花落的源流、唱腔、流派與傳承故事,工工整整記入乾坤歷,提筆落字:“鑑湖蓮韻千秋月,越地鄉音萬古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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