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三彩窯煙餘溫,自洛陽向西南穿雲而行。中原蒼莽底色漸漸淡去,風物換作巴蜀大地的青綠朦朧。舷外竹海連綿、煙雨濛濛,遠處瀘州古城隱在雲氣深處,本該桐油飄香、骨法清勁的油紙傘氣韻,卻鬆鬆垮垮、散散碎碎,如淋透了冷雨的舊傘面,失了百年古法獨有的筋骨神韻。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四十五道非遺靈光次第流轉,三彩的金綠釉韻尚帶窯火餘溫。第四十六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傘骨、桐油、繪花、削竹刀的制傘圖景,一縷散碎微弱的文脈氣息自蜀南竹海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瀘州老街。
“才別洛水三彩光,又遇蜀南傘韻長。”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下方煙雨籠罩的竹海古村,朗聲笑道,“此地瀘州境內、竹海之畔,藏著傳承四百餘年的瀘州油紙傘製作技藝,乃中華傘藝之冠、東方煙雨之魂,一把竹骨桐油傘,撐過了千年江南的雨霧風霜。”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山風漫向古街,映出選竹、制骨、裱紙、上油的層層工序剪影。她微微蹙眉,輕聲道:“我感知到楠竹、棉紙與桐油的清潤氣息,藏著近百道工序的精巧、百年傘藝的風骨。只是如今傘骨鬆了、傘面裂了、桐油散了,千年傘脈,竟已散到幾乎難撐骨架。”
梵雲白衣立於舟首,目光落向老街深處,聲線溫潤厚重,緩緩道出制傘淵源:“瀘州油紙傘始於明末清初,至今四百餘年,以本地深山老楠竹為骨,以棉紙為面,以天然桐油為衣,經選竹、制骨、裱紙、上油、繪花、穿線等數十道全手工工序,歷時月餘方能成傘。
其藝之妙,在於‘骨正、油透、紙韌’,一把好傘可歷十餘年而不腐,晴雨兩用,遮風擋雨之餘,亦是婚嫁、節慶、祭祀的重要民俗信物。傘骨多為三十六根,對應三十六天罡,傘面圓滿寓意團圓平安,是刻在中國人骨血裡的東方浪漫。它不只是雨具,是民俗的載體、是匠人的心血、是煙雨江南最溫柔的文化符號。”
神秘老者立於舟側,衣袂被山風細雨拂動,聲線滄桑如老傘匠的削竹刀,道盡百年傘藝興衰:“鼎盛之時,瀘州城中傘坊上百家,制傘工匠數百人,年年產出數十萬把油紙傘,沿長江遠銷南北,甚至走出國門。老傘匠憑手感便能配好三十六根傘骨,嚴絲合縫,桐油反覆上三遍、陰晾月餘,雨淋不透、日曬不裂,撐開是一片圓滿,收起來是一管勁竹。
可近幾十年來,世事變遷,油紙傘的筋骨漸漸散了。尼龍摺疊傘輕便耐用,迅速取代了油紙傘的日用地位。傳統制傘工序繁雜、學藝週期長,一個傘匠要練五六年才能獨立成傘,年輕人嫌苦嫌累嫌賺錢慢,不願入行。
老一代傘匠逐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能親手製作上品油紙傘的大師傅寥寥無幾。許多失傳的繪花紋樣、穿骨秘技,都跟著老傘匠一同埋進了竹海。市面上那些所謂的“油紙傘”,偷工減料、粗製濫造,用機器切竹骨、印刷傘面、刷一層假桐油,淋兩次雨就漏、折兩次就斷,把好好的百年傘藝搞得面目全非。
更讓人痛心的是,年輕人只把油紙傘當拍照道具,嫌笨重、嫌麻煩,不願沉下心品一把傘的筋骨、學一門老手藝。百年傘藝,散了骨架、薄了桐油、丟了章法,只剩博物館裡幾把舊傘、幾副老工具,孤零零地訴說著曾經的煙雨盛景,眼看著就要徹底散架了。”
話音落時,乾坤歷驟然泛起青竹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之上,一幅古法制傘盛景緩緩浮現:竹海伐竹、坊內穿骨、簷下晾油、雨巷撐傘,桐油飄香、骨法周正,盡顯百年傘藝的清雅風華。
可這份風骨轉瞬即逝。下一瞬,傘骨折斷、傘面撕裂、傘坊關門,竹片散落一地,桐油乾結開裂,只剩空蕩蕩的制傘作坊、幾把散架的殘傘,死氣沉沉、毫無生氣。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散碎光影,眸光沉靜篤定:“油紙傘文脈,弊在一‘散’字。骨散則形不立,藝散則法不傳,心散則魂不聚。骨軟、油薄、工粗,千年傘韻,散於歲月消磨,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竹海老街方向,神色凝重:“竹海深處有座老傘坊,名喚天青坊,是瀘州傳承百年的傘藝老字號。坊中現任掌傘林守骨,年近七十,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精通全套古法制傘,一手穿傘骨的功夫出神入化,親手做的傘骨正油透、經久耐用,人稱‘蜀南第一傘’。
天青坊鼎盛之時,傘匠十幾名,年產傘數千把,藏家爭相訂購。可這些年,傘匠走的走、散的散,年輕人嫌這行又髒又累又不賺錢,紛紛改行。如今整個天青坊,連一套完整的制傘班子都湊不齊。林守骨的孫子林疏桐,自小在傘堆里長大,手巧心細,繪花天賦極高,是塊制傘的好料子。
可這孩子大學學了文創設計,畢業就留在了大城市,做國風周邊、搞潮流文創,說傳統油紙傘太笨重、不實用,跟不上時代。他想把油紙傘改良成輕量化文創傘、晴雨兩用款,最佳化傘骨重量、增加防曬塗層,說是創新傳承。林守骨不認,說那些東西丟了楠竹桐油的根本,就不是油紙傘了,是賣樣子的花架子。林疏桐則說爺爺守舊僵化,老一套沒人用、沒人要,遲早被時代淘汰。
爺孫倆鬧了兩年多,去年林疏桐回來想拉著天青坊做國風聯名款,被老人一把將設計稿掃落在地,趕出了傘坊。從那以後,林守骨就很少開料做新傘了,整日坐在坊裡對著滿牆舊傘發呆,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散骨之霧’,讓滿城的油紙傘都鬆了筋骨、脫了膠面。再拖下去,等老人百年之後,這正宗的古法油紙傘,怕是真要徹底散成竹片了。”
“去天青坊。”蕭南燭合起乾坤歷,青竹光華縈繞指尖,目光堅定,“傘有新舊,藝無古今。古法可守其魂,新形可傳其脈。守百年傘骨之根,開當代日用之貌,方能讓桐油傘韻,再撐百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瀘州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正是初夏時節,竹海煙雨濛濛,可本該處處見傘的古街,卻安靜得反常。沿街不少傘坊都改了行,偶爾幾家打著“油紙傘”旗號的店鋪,也只是賣些機器印花的道具傘,傘面薄得透光,全無古法桐油的溫潤質感。
越往老街深處走,乾坤歷上的傘品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像散了架的舊傘骨。
剛走近天青坊,一股散碎的霧氣便順著門縫漫了出來。霧氣裹著潮溼的黴味與乾硬的竹屑氣,沾在身上軟塌塌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油紙傘中看不中用,又重又易壞,撐兩次就散架,遠不如摺疊傘方便實用。
“是散骨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四十五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消解人對油紙傘的價值認同,從心底覺得這器物易碎、無用、過時。用的人少了,學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散了、斷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搖著扇子撇嘴:“說真的,油紙傘就是個拍照道具,中看不中用,又沉又怕折,日常誰帶這個,也難怪年輕人不願學。”
謝琳也望著路邊的散傘堆微微點頭:“是啊,做一把要耗那麼久,成品率還低,價效比實在不高,也難怪傳統傘坊撐不下去。”
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油潤紙,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一臉詫異。
“這散霧最是蝕人,悄無聲息就鬆了骨、散了神。”夏凡塵拂了拂衣袖上的潮氣,“也難怪滿街的傘坊都漸漸關了門。”
眾人推門入院,只見天青坊是一座老式的川南院落,三進佈局,前店後坊,後院開闊,正是舊時制傘的作坊,院中堆著老楠竹料、棉紙捆、桐油桶,靠牆立著一排排半成品傘骨,只是大多都蒙著塵灰,許久未曾動用。廊下掛著各式繪花傘面,梅蘭竹菊、山水龍鳳,紋樣雅緻,只是邊角隱隱脫膠。
院中央的竹椅上,坐著一位白髮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布衫,手裡攥著一根楠竹傘骨與穿線針,穿了又拆,半天沒成型。山風細雨拂過他花白的鬢髮,滿院的竹料舊傘都透著寂寥。正是林守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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