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安溪清茗茶香,自閩南向東北穿雲而行。茶山的疊翠嵐氣漸漸消散,風物換作皖南黃山的雄奇靈秀。舷外雲海翻湧,蓮花峰、天都峰在煙霞裡時隱若現,崖壁上的黃山松橫斜而出。本該清香鮮爽、甘潤悠長的毛峰茶韻,此刻卻寡寡淡淡,失了百年徽茶獨有的山骨雲韻。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四十八道非遺靈光次第流轉,鐵觀音的茶綠餘韻尚帶蘭香回甘。第四十九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雀舌茶芽、老鐵鍋、竹焙籠、青瓷盞的製茶圖景,一縷寡淡微弱的文脈氣息自黃山深處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雲嵐村外的青石古道。
才別安溪觀音韻,又踏黃山毛峰鄉。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腳下被雲海環抱的茶山村落,朗聲笑道,此地黃山南麓、桃花溪畔,雲嵐村藏著傳承百餘年的黃山毛峰製作技藝。徽茶之冠,綠茶之珍,一芽一葉經手工炒制,留住了不發酵茶最本真的清鮮。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山風漫向峰巒,雲霧間採茶女挎簍而上、茶坊裡鐵鍋熱氣蒸騰、焙籠前松炭文火慢烘的工序剪影層層浮現。她眉頭微蹙:明前雀舌的清氣、松炭文火的溫氣、黃山雲霧的潤氣,我都感知到了,藏著殺青揉捻的精巧、百年徽茶的風骨。可如今鮮爽散了、回甘淡了、山韻薄了,百年毛峰的根脈竟已寡到快尋不到本真。
梵雲立在舟首,白衣被山霧拂動,聲線溫潤厚重:黃山毛峰創制於清光緒年間,由歙縣茶商謝正安在黃山充頭源開創,屬不發酵綠茶。選用黃山核心產區海拔六百米以上的明前茶芽,以一芽一葉初展者為上品,俗稱,經攤放、殺青、揉捻、烘焙等工序全程手工炒制而成。其茶形似雀舌、銀毫滿披,沖泡後清香持久、鮮爽回甘,湯色清碧微黃,喉底留有山嵐雲霧的氣韻。百餘年來毛峰隨徽商走遍天下,是黃山人待客的禮數、歸鄉人的念想。
神秘老者立在舟側,聲線滄桑如老茶師手中的炒茶帚:鼎盛年月,黃山南麓茶坊林立,炒茶聲晝夜不絕。每逢明前穀雨,採茶女挎簍穿雲而行,茶坊裡鐵鍋熱氣蒸騰,松炭焙籠前茶香漫谷。老茶師憑掌心感知殺青溫度,憑鼻息辨別焙火輕重,一盞茶湯就能道出山場朝向、採摘時辰,製出的正味毛峰吸黃山雲霧之精、納松炭文火之髓,清鮮入骨、回甘綿長。當年徽商走南闖北,帶去的就是這一口黃山毛峰。可近幾十年,毛峰的滋味漸漸寡了。機器製茶取代了手工,滾筒殺青、烘箱提香,半天就能出一批貨,卻丟了手工慢炒養出來的山韻味。傳統殺青要守在鐵鍋邊,高拋、悶抖、帶撈四字訣,一個茶師要練七八年才能摸準火候,年輕人嫌苦嫌累不願入行。老茶師一年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的大師傅越來越少,許多失傳的殺青手法、烘焙秘技都跟著老茶師埋進了雲山。市面上那些掛著黃山毛峰招牌的茶,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用外地茶青冒充本山茶,香氣飄得遠卻落不到舌尖,把百年徽茶招牌攪得魚龍混雜。年輕人只覺得綠茶清寡沒味道,愛喝奶茶果茶,不願沉下心品一盞毛峰的鮮爽。百年茶技,寡了滋味、淺了山韻、丟了匠心,只剩特產店裡一排排包裝花哨的量產茶,眼看著就要散了韻、斷了脈。
話音落下,乾坤歷驟然泛起翠玉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上,一幅古法制茶的盛景緩緩鋪開——雲霧峰間採茶女挎簍摘芽,茶坊里老茶師徒手炒青,松炭籠前文火慢焙,徽商茶號裡眾人圍坐品茗論道,清香四溢,山韻悠長。可這份清鮮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茶坊大門緊閉,焙籠炭火熄滅,茶芽失了鮮活,香氣散盡無蹤,只剩空蕩蕩的製茶作坊和幾包變味的殘茶,死氣沉沉。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那片寡淡光影,眸光沉靜:黃山毛峰文脈,困在一個字。香氣寡則韻沉不下去,技藝寡則法傳不下來,人心寡則魂聚不到一處。殺青火候欠了、烘焙功夫少了、山場根骨立不住,百年茶韻被歲月的浮躁沖淡,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雲山深處:雲嵐村最裡頭有座百年老茶坊,叫雲嵐坊,是黃山傳了四代的茶中老字號。坊裡現在的掌茶人叫方守峰,年近七十,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精通全套古法制茶,一手殺青烘焙的本事冠絕黃山,人稱徽茶第一手。
雲嵐坊鼎盛時茶工有幾十名,年產明前毛峰數百斤,藏家茶客爭相訂購。可這些年茶工走的走、散的散,年輕人嫌這行又苦又熬人又不賺錢,紛紛改行,如今整個雲嵐坊連一套完整的製茶班子都湊不齊。方守峰有個孫子叫方清芽,從小在茶山裡長大,對茶性茶味天生敏感,是塊學制茶的好料子。可這孩子大學讀了茶學,畢業就留在大城市做新式茶飲,說傳統綠茶口味太寡,不合年輕人喜好,想把毛峰做成冷萃茶包、茶味糕點,說是創新傳承。方守峰不認,說那些東西丟了手工炒茶的根本,就不是黃山毛峰了。方清芽則說爺爺守舊僵化,老一套沒人喝、沒人要,遲早被市場淘汰。爺孫倆鬧了兩年多,去年方清芽帶著新式茶樣回來,被老人當面倒進了山澗,連人帶方案趕出了茶坊。打那以後方守峰就很少開鍋炒新茶了,整日坐在炒茶間對著老茶鍋發呆,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寡味之霧,讓滿山的茶都失了鮮爽、散了山韻。再拖下去,等老人百年之後,這正宗的古法黃山毛峰怕是真要寡成白水味了。
去雲嵐坊。蕭南燭合上乾坤歷,翠玉光華在指尖縈繞,目光堅定,茶分新舊,藝無古今。古法守住茶的韻,新形拓展茶的用。守住百年茶韻的根,開出當代茶飲的貌,才能讓毛峰清香,再傳百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雲嵐村的石板路上。暮春時節,黃山雲霧繚繞,桃花溪從村邊潺潺流過,可本該茶香滿溢的村落卻安靜得反常。沿街不少茶坊都改了行,偶爾幾家掛著黃山毛峰招牌的店鋪,也只賣些機器批次的大宗茶,香氣飄得浮,全無古法正味的清鮮山韻。越往雲山深處走,乾坤歷上的茶品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
剛走近雲嵐坊,一股寡淡的霧氣便從門縫裡漫出來。霧氣裹著寡淡的青草氣,聞著似乎有茶香卻落不到實處,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綠茶不就是淡茶水嘛,都一個味,貴的便宜的沒差別,喝著沒滋沒味,不如喝杯飲料過癮。
是寡味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四十八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沖淡茶的山韻與鮮爽,讓人品不出回甘、辨不出優劣,從心底覺得古法茶藝可有可無。懂茶的人少了,學茶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寡了、散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搖著扇子撇嘴:說真的,綠茶喝著就是清寡,衝兩泡就淡了,也難怪年輕人不愛坐下來慢慢品茶。謝琳也望著路邊的茶園微微點頭:是啊,手工炒茶一天也做不了幾斤,實在不划算。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春泉潤喉,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這霧氣悄無聲息就寡了茶味、散了茶心。夏凡塵揉了揉眉心。
眾人推門入院,只見雲嵐坊是一座老式徽派院落,三進佈局,馬頭牆高聳,前店後坊,後院開闊處便是製茶間與焙茶房。院中擺著一口半人高的百年老鐵鍋、一張厚重的揉捻臺、幾隻竹編焙茶籠,大多蒙著塵灰,許久未曾動用。廊下一排排竹匾上晾著零星茶青,早已失了鮮活氣。
院中央老銀杏樹下的竹椅上,坐著一位白髮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布衫,手裡摩挲著一包陳年老茶,指尖一遍遍撫過茶芽上的白毫紋路,半天沒動一下。正是方守峰。
聽見腳步聲,老人沒抬頭,聲音沙啞乾澀:買茶去山下特產店,機器做的香,便宜又方便。我這兒不做了。
我們不買茶,是來尋訪百年茶脈,拜望古法制茶的。蕭南燭緩步上前,語氣溫和誠懇。
方守峰這才緩緩抬眼,渾濁的目光掃過眾人,落在發光的乾坤歷上時眼皮微微一顫,隨即露出一抹苦笑:看藝?現在誰還看炒茶的手藝。找個滾筒殺青、烘箱提香,半天就能出一批貨,包裝好看賣得還快,誰願意守著鐵鍋熬大半天。
他放下茶包,指尖撫過身側那口百年老鐵鍋的鍋沿,聲音很慢:我十四歲跟著我爹學炒茶,先學三年辨山場茶性,再學五年看鍋殺青,殺青要掌握高拋、悶抖、帶撈四字訣,手不離鍋、鍋不離火,火大了焦、火小了生。光烘焙這一道工序就守了上千個日夜,被松炭火烤得脫了幾層皮,才算摸準了毛峰的火功。那時候雲嵐坊的茶,茶客提前半年訂,明前茶剛出鍋就被搶光。那時候的人懂茶,先看芽形勻不勻、白毫多不多,再聞幹茶香不香,後品湯感鮮不鮮,好壞一口便知。雲嵐坊的毛峰三泡仍帶蘭香,全憑殺青的分寸、烘焙的火功。
可現在呢?沒人講究這些了。要快、要香、要便宜。機器茶樣子勻整,可香是浮的,味是寡的,喝下去喉底不留甘,連最基本的山骨雲韻都沒有。徒弟們熬不住一個個走了。我孫子更離譜,好好的炒茶不學,要把茶做成甜飲料、茶味糕點,丟了茶的本、丟了韻的魂,那也叫黃山毛峰?那是糟蹋東西!
老人指節微微發白:我守了一輩子,就想守住古法制茶的鮮爽,守住祖宗傳下來的殺青與烘焙。要是到我這兒寡了味、散了韻,我下去怎麼跟雲嵐坊的列祖列宗交代。既然沒人懂、沒人惜,就讓這手藝跟著這些老茶一起陳在院子裡算了。
話音落下,院裡的寡味之霧驟然翻湧,竹匾上的茶青輕輕震顫,發出細碎的幹響,原本還有幾分清氣的茶樣香氣愈發寡淡了。
蕭南燭展開乾坤歷,四十八道靈光齊齊綻放,化作溫潤光罩抵住寡霧。謝琳指尖輕揚,草木靈氣順著茶青葉脈滲入,想鎖住明前芽葉的清鮮;夏凡塵雙手翻飛,幻術鋪開舊時黃山雲霧間採茶女挎簍穿雲、茶坊里老茶師徒手炒青的民俗盛景;梵雲掌心托起暖光,如松炭文火緩緩漫過茶青,想凝住蘭香、沉下山韻。
可寡味之霧生於人心輕慢,根在傳統茶飲與當代生活的脫節。外力再強,也沒法讓一盞寡淡的茶重新鮮爽回甘,沒法讓年輕人憑空愛上這門又慢又細的老手藝。幻術裡的盛景漸漸淡去,草木靈氣也滲不透失了魂的茶青,光明護罩越縮越小。
沒用的。方守峰緩緩站起身,背影佝僂,韻散了,人心寡了,挽不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