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漢中青藤餘韻,自秦地向東北穿雲而行。秦嶺的蒼勁漸漸消散,風物換作燕趙平原的開闊厚重。舷外運河如練蜿蜒北上,遠處吳橋古城在晨光裡若隱若現,本該手影翻飛、虛實難辨的戲法氣韻,卻虛虛飄飄、散散淡淡,如鏡花水月一觸即散,失了百年傳統戲法獨有的手彩神韻。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六十一道非遺靈光次第流轉,漢中藤編的青綠韌光尚帶藤香餘溫。第六十二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綵球、瓷碗、鐵環、手影的戲法圖景,一縷虛浮微弱的文脈氣息自運河畔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吳橋老鎮。
“才別漢中藤柔韌,又逢燕趙戲法奇。”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下方運河環抱的古鎮街巷,朗聲笑道,“此地運河之畔、吳橋古城,藏著傳承千餘年的傳統戲法技藝,乃中華百戲之冠、手彩藝術之宗,一手一法經千錘百煉,藏著中國人虛實相生的造物智慧。”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河風漫向古鎮,映出揉球、變碗、連環、吞劍的層層技法剪影。她微微蹙眉,輕聲道:“我感知到綵球、銅環與藥玉的靈動氣息,藏著數十種手彩的精巧、百年戲法的風骨。只是如今法虛了、手慢了、韻散了,百年戲法的根脈,竟已虛到幾乎難見真功。”
梵雲白衣立於舟首,目光落向古鎮深處,聲線溫潤厚重,緩緩道出戲法淵源:“中國傳統戲法古稱幻術,始於漢唐,盛於宋元,至明清臻於鼎盛,吳橋更是天下戲法的發源地,素有‘天下戲法出吳橋’之說。其藝以手彩為核心,憑手法之快、技法之巧,藏形匿影、虛實相生,三仙歸洞、仙人摘豆、九連環、巧連環、吞寶劍、吐火龍,名目繁多,變化萬千。
戲法之妙,在於‘假戲真做,手法為根’,全憑手上功夫,不靠機關道具,近在眼前卻難辨虛實,看得人目不暇接、拍案叫絕。千百年來,戲法早已不只是百戲技藝,是江湖人的立身之本,是民間節慶的熱鬧底色,是刻在中國人骨子裡的浪漫奇思。”
神秘老者立於舟側,衣袂被河風吹動,聲線滄桑如老藝人的銅鑼,道盡百年戲法興衰:“鼎盛之時,吳橋城內外戲法藝人成百上千,走江湖的、跑碼頭的、坐堂的,處處可見戲法身影。逢年過節、廟會集市,戲法藝人銅鑼一響,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綵球翻飛、鐵環穿梭,叫好聲震天。老藝人憑一雙快手,能在眼皮底下變走綵球、變出金魚,人稱‘手上有乾坤’。當年吳橋戲法藝人沿運河走南闖北,甚至下南洋、赴海外,靠一雙巧手闖天下。
可近幾十年來,世事變遷,傳統戲法的功夫漸漸虛了下去。新式魔術大行其道,靠大型道具、靠燈光特效、靠機關設計,視覺衝擊力強,省事又吸睛,卻丟了傳統手彩的真功夫。傳統戲法練起來苦,一個仙人摘豆要練上萬次,一個三仙歸洞要磨好幾年,一個藝人要練十來年才能闖碼頭,年輕人嫌苦嫌累嫌賺錢慢,不願入行。
老一代藝人逐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手彩、能演全堂老戲法的大師傅寥寥無幾。許多失傳的技法、獨門的手彩,都跟著老藝人一同埋進了黃土。市面上那些所謂的‘傳統戲法’,偷工減料、以次充好,靠道具機關糊弄人,靠嘴皮子耍噱頭,手上功夫稀鬆,把百年戲法招牌攪得魚龍混雜。
更讓人痛心的是,年輕人只覺得傳統戲法老土、簡單,不如大型魔術酷炫,不願沉下心看一段手彩戲法、學一門老手藝。百年戲法,虛了手法、簡了技法、丟了匠心,只剩舞臺上一個個靠道具的魔術秀,孤零零演著花哨的噱頭,眼看著就要徹底虛了功夫、斷了根脈。”
話音落時,乾坤歷驟然泛起金紅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之上,一幅古法戲法盛景緩緩浮現:廟會戲臺之上,藝人站在桌前,綵球翻飛、瓷碗來去,圍觀眾人屏息凝神、叫好連連,盡顯百年戲法的靈動風華。
可這份靈動轉瞬即逝。下一瞬,戲臺冷落、銅鑼蒙塵,綵球失色、鐵環生鏽,只剩空蕩蕩的戲臺和幾件落灰的道具,死氣沉沉、毫無生氣。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虛浮光影,眸光沉靜篤定:“傳統戲法文脈,弊在一‘虛’字。法虛則功不存,手虛則藝不傳,心虛則魂不聚。手上功夫不足、技法根骨不立、虛實神韻不存,百年戲韻,虛於歲月浮躁,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古鎮深處,神色凝重:“運河邊老街上有座百年老戲堂,名喚乾坤堂,是吳橋傳了四代的戲法老字號。堂中現任掌堂李幻真,年近七十,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精通全套古法手彩,一手‘三仙歸洞’出神入化,人稱‘快手李’,當年走江湖闖碼頭,從無對手。
乾坤堂鼎盛之時,徒弟數十名,走南闖北演百戲,名頭響遍大江南北。可這些年,徒弟走的走、散的散,年輕人嫌這行又苦又沒面子,紛紛改行。如今整個乾坤堂,連一套完整的戲法班子都湊不齊。李幻真的孫子李小凡,自小在戲堂長大,手眼靈動,天生就是塊練戲法的料。
可這孩子大學學了編導,畢業就留在了大城市,做大型魔術秀、沉浸式劇場,說傳統手彩戲法太簡陋、沒視覺效果,跟不上時代。他想把傳統戲法改成燈光魔術、機關幻術,說是創新傳承。李幻真不認,說那些東西丟了手上功夫的根本,就不是傳統戲法了,是借名頭的特效花架子。李小凡則說爺爺守舊僵化,老一套沒人看、沒人捧,遲早被市場淘汰。
爺孫倆鬧了兩年多,去年李小凡帶著魔術秀方案回來,被老人當面砸了道具箱子,連人帶方案趕出了戲堂。打那以後,李幻真就很少開堂演法了,整日坐在戲堂裡對著老銅鑼發呆,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虛影之霧’,讓全城的戲法都失了實感、虛了手彩。再拖下去,等老人百年之後,這正宗的古法傳統戲法,怕是真要徹底虛成空花了。”
“去乾坤堂。”蕭南燭合起乾坤歷,金紅光華縈繞指尖,目光堅定,“戲有新舊,法無古今。古法可守其魂,新形可傳其脈。守百年手彩之根,開當代戲法之貌,方能讓吳橋戲韻,再傳百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吳橋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正是初夏時節,運河水波盪漾,可本該鑼鼓喧天的古鎮,卻安靜得反常。沿街不少老戲堂都改了行,偶爾幾家打著“傳統戲法”旗號的店鋪,也只是賣些魔術道具玩具,全無古法手彩的靈動氣韻。
越往老街深處走,乾坤歷上的戲法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像散了架的舊道具。
剛走近乾坤堂,一股虛浮的霧氣便順著門縫漫了出來。霧氣裹著寡淡的煙火氣,看著似有熱鬧卻落不到實處,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戲法不就是騙人的嘛,全靠道具機關,有什麼真功夫,還不如看特效電影過癮。
“是虛影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六十一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虛化戲法的實感與匠心,讓人看不出手法之妙、辨不出功夫之深,從心底覺得古法戲法可有可無。懂戲的人少了,學戲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虛了、斷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搖著扇子撇嘴:“說真的,傳統戲法不就是幾個小把戲嘛,全靠手快糊弄人,也難怪年輕人不愛看,哪有大型魔術震撼。”
謝琳也望著路邊的魔術道具店微微點頭:“是啊,練一套戲法要耗那麼久,還沒什麼新意,也難怪老戲堂都漸漸關了門。”
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光照亮戲臺,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一臉詫異。
“這霧氣悄無聲息就虛了功夫、散了戲魂。”夏凡塵揉了揉眉心,“也難怪滿街的戲堂都漸漸關了門。”
眾人推門入院,只見乾坤堂是一座老式的燕趙院落,三進佈局,前店後堂,後院開闊便是演武場與練手房,院中擺著老舊的戲臺、銅鑼、戲桌,只是大多都蒙著塵灰,許久未曾動用。廊下襬著各式戲法道具,綵球、瓷碗、鐵環、藥玉,樣樣齊全,卻都落了薄塵。
院中央的老槐樹下的竹椅上,坐著一位白髮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衫,手裡摩挲著一枚紅漆木球,指尖一遍遍轉著球,半天沒動一下。河風吹過他花白的鬢髮,滿院的舊道具都透著寂寥。正是李幻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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