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德化白瓷的月白餘韻,自東南向西北穿雲而行。戴雲山的溫潤漸漸消散,風物換作秦巴山地的厚朴蒼勁。舷外秦嶺餘脈逶迤如障,遠處漢中盆地在晨光裡藤影婆娑,本該柔韌纏繞、百折不斷的藤編氣息,卻乾乾脆脆、疏疏斷斷,如曬乾的枯枝一折就碎,失了百年漢中藤編獨有的柔韌風神。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六十道靈光次第流轉,德化白瓷的月白純光尚帶瓷韻餘溫。第六十一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青藤、藤刀、紡架、編織的制藤圖景,一縷脆斷微弱的文脈氣息自漢中深處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秦嶺南麓的柔韌坊。
才別德化中國白,又賞漢中青藤韌。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腳下秦嶺環抱的漢中盆地,朗聲笑道,此地陝西漢中,藏著傳承千餘年的漢中藤編技藝,乃西北藤編之冠、柔韌工藝之宗,一器藤經剝皮晾曬燻蒸染色編織,藏著中國人以藤為骨、以編為魂的造物智慧。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山風漫向盆地。靈氣所過之處,山林中割藤、溪流中剝皮、曬場上晾曬、織架上編織的工序剪影層層浮現。她眉頭微蹙:青藤的韌氣、藤皮的清氣、燻蒸的藥氣,我都感知到了,藏著數十道工序的精巧、百年藤藝的風骨。可如今藤脆了、編斷了、韻薄了,百年漢中藤編的根脈,竟已脆到一折就斷。
梵雲立在舟首,白衣被山風拂動,聲線溫潤厚重:漢中藤編始於唐宋,盛於明清,以漢中本地的青藤、葛藤為料,經割藤、剝皮、晾曬、燻蒸、染色、浸泡、編織、修整等數十道工序全手工製成。其藤柔韌如絲、百折不斷,編出來的器物輕便透氣、紋理美觀、結實耐用,藤椅、藤桌、藤箱、藤籃、藤帽、藤製工藝品無所不有。老藤工憑手感定藤條粗細,憑眼力辨編織疏密,一件藤椅要編上萬次,每一根藤條的拉力都恰到好處。明清時期,漢中藤編沿絲綢之路遠銷西北,既是百姓日用之器,又是陝南名片。千餘年來,藤編早已不只是器物,是秦巴山地的饋贈、是漢中城的印記、是刻在漢中人骨血裡的柔韌記憶。
神秘老者立在舟側,聲線滄桑如老藤刀的沙沙聲:鼎盛年月,漢中城內外藤坊林立,號稱藤器之鄉,入夏後滿城藤香,家家戶戶門前都擺著藤架,老藤工坐在藤架前,手指翻飛,青藤在指間纏繞,半天就能編出一隻藤籃。老藤工憑手感定藤條的拉力,憑眼力辨編織的花紋,一件百節藤龍要編三個月,龍鱗片片分明,龍鬚根根飄動。當年漢中藤編沿漢水入長江,遠銷全國各地,西北的商號、京城的店鋪都來訂貨,說是漢中藤器,天下第一韌。老漢中人認藤,只認——折一下看藤條斷不斷、拉一下看藤扣鬆不鬆、坐一下看藤架晃不晃,一件好藤編經得起這三韌。可近幾十年,漢中藤編的柔韌漸漸脆了。機器編織取代了手工編織,塑膠藤條代替了本地青藤,速生藤種代替了老藤,半天就能出一批貨,藤條發脆、編織鬆散,卻丟了手工慢編出來的柔韌真氣。傳統一件藤編要選三年以上的老青藤、剝皮晾曬三個月、燻蒸七天、手工編織上萬次,一個藤工要練十來年才能掌握百節編的技法,年輕人嫌苦嫌累嫌賺錢慢,不願入行。老藤工一年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能編出正味柔韌的大師傅越來越少,許多失傳的藤種、編織秘技都跟著老藤工埋進了秦嶺。市面上那些掛著漢中藤編招牌的產品,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用塑膠藤冒充青藤,用機器編織代替手工,藤條發脆、一折就斷,把百年藤藝招牌攪得魚龍混雜。更讓人痛心的是,年輕人只覺得藤編是老古董,又土又笨,不如買件塑膠傢俱,不願沉下心品一件藤編的柔韌。百年藤藝,脆了藤條、斷了編織、丟了匠心,只剩展會上一排排乾巴巴的機器藤器,孤零零擺在櫃檯上,眼看著就要脆了韌、斷了脈。
話音落下,乾坤歷驟然泛起青綠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上,一幅古法編藤的盛景緩緩鋪開——山林中割藤、溪流中剝皮、曬場上晾曬、織架上編織,柔韌如絲,百折不斷。可這份柔韌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藤坊大門緊閉,青藤乾枯,藤刀生鏽,織架蒙塵,只剩空蕩蕩的制藤作坊和幾件一折就斷的脆藤器,死氣沉沉。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那片脆斷光影,眸光沉靜:漢中藤編文脈,困在一個字。藤脆則韌不存,編脆則法不傳,心脆則魂不聚。割藤功夫不夠、編織火候不足、柔韌根骨立不住,百年藤韻被歲月的浮躁催脆,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盆地深處:漢中城最裡頭有座百年老藤坊,叫柔韌坊,是漢中傳了五代的藤中老字號。坊裡上一代掌藤人叫藤百節,五年前去世了,享年七十八歲,生前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一手藤編的本事冠絕漢中,人稱漢中第一編。藤百節無兒無女,年輕時收養了一個孤兒,叫陳韌,收為徒弟,手把手教了三十年。藤百節去世後,陳韌接手了柔韌坊。可陳韌姓陳不姓藤,村裡人都說他不是藤家人,編不出藤家的味道,連一些老主顧也私下議論,說柔韌坊的藤編自從換了外姓人,就少了那股子韌勁。陳韌自己也心虛,編東西的時候總想著我不是藤家人,手就緊,編出來的藤器雖然技法到位,可就是少了點神韻,藤條也越用越脆。上個月漢中藤編文化節,陳韌送了三件作品,評委當面說技法嫻熟,但沒有靈魂,柔韌坊面臨被取消非遺傳承單位的資格。陳韌這才慌了,可師父已經走了五年,沒人能告訴他問題出在哪。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脆斷之霧,讓整座漢中城的藤編都失了柔韌、脆了藤條。再拖下去,等柔韌坊一撤,這正宗的古法漢中藤編怕是真要脆成一堆枯枝了。
去柔韌坊。蕭南燭合上乾坤歷,青綠光華在指尖縈繞,目光堅定,藤分新舊,韌無古今。古法守住藤的柔韌,新形拓展藤的用。守住百年藤韻的根,開出當代器物的貌,才能讓漢中藤編,再傳百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漢中老城的青石板路上。暮春時節,秦嶺蒼翠欲滴,可本該藤影婆娑、編織聲聲的老城卻安靜得反常。沿街不少老藤坊都改了行,偶爾幾家掛著漢中藤編招牌的店鋪,也只賣些機器編織的工藝藤器,藤條發脆,全無古法正味的柔韌纏繞。越往老城深處走,乾坤歷上的藤品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乾巴巴的底色,像曬乾的枯枝。
剛走近柔韌坊,一股脆斷的霧氣便從門縫裡漫出來。霧氣裹著寡淡的乾草氣,聞著似乎有藤編的氣息卻落不到實處,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藤編不就是個編筐子嘛,都一個樣,貴的便宜的沒差別,藤條脆點韌點無所謂,能裝東西就行。
是脆斷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六十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脆盡漢中藤編的柔韌與風神,讓人覺不出編織之妙、辨不出藤質優劣,從心底覺得古法藤藝可有可無。懂藤的人少了,學藤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脆了、斷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搖著扇子撇嘴:說真的,藤編就是個老筐子,又土又笨,也難怪年輕人不講究。謝琳也望著路邊的藤坊微微點頭:是啊,編一件藤器要割藤剝皮晾曬燻蒸,實在太費功夫,也難怪老藤坊一個個關了門。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陽拂過藤面,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這霧氣悄無聲息就脆了藤條、斷了編織。夏凡塵揉了揉眉心。
眾人推門進坊,只見柔韌坊是一座老式的陝南院落,前店後坊,後院開闊處便是曬場和編織間。店中貨架上擺著一排排藤椅、藤桌、藤籃,蒙著薄薄的灰。後院的編織間裡,幾個藤架空空蕩蕩,牆角堆著一捆乾枯的青藤,一折就斷。
店中央的藤椅上,坐著一個三十八歲的漢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衫,面前攤著一張文化節的評審意見書和半截斷了的藤條,正對著那截藤條發呆,眉頭緊鎖。正是陳韌。
聽見腳步聲,陳韌回過頭,看見眾人微微一怔,站起身:你們是……來買藤器的?不好意思,柔韌坊的貨被退了,暫時不賣了。
我們不買藤,是循著百年藤脈來的。蕭南燭語氣溫和,你是陳韌?藤百節老師傅的徒弟?
陳韌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黯了下去:是。我師父走了五年了,我接手柔韌坊也五年了。可我姓陳不姓藤,村裡人都說我不是藤家人,編不出藤家的味道。我也覺得……我編的東西少了點什麼。他拿起那截斷藤,上個月文化節,評委說我的作品沒有靈魂。柔韌坊要被取消非遺資格了。我師父一輩子的心血,怕是要毀在我手裡。
你師父留下什麼東西了嗎?蕭南燭問。
留了一本《藤譜》,是他一輩子編藤的心得。陳韌指了指櫃檯後面的一個木匣,還有一把藤刀,是他用了一輩子的。可《藤譜》我翻了無數遍,技法都學會了,就是編不出師父那種味道。
謝琳忽然走到那個木匣前,指尖凝起草木靈氣,順著匣蓋滲入。靈氣所過之處,木匣輕輕震顫,匣蓋自動開啟,裡面躺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和一把磨得發亮的藤刀。
謝琳拿起《藤譜》,一頁一頁翻開。前面幾十頁都是藤編技法——平編、絞編、勒編、纏編、扭編,每一種技法都畫著詳細的圖示,旁邊寫著口訣。翻到最後一頁,頁面上沒有技法,只有一幅畫和一行字。
畫的是一個小男孩,大約七八歲,坐在一個白鬍子老人身邊,老人握著小男孩的手,一起在藤架上編一隻小藤籃。小男孩的臉圓圓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很開心。
旁邊用毛筆寫著一行字:藤編不分姓,手心有韌便是藤家人。
陳韌湊上前,看著那幅畫,手開始發抖:這……這是我。我七歲那年,師父教我編的第一隻藤籃。我……我一直以為師父收養我,是因為可憐我。我一直覺得,我不是藤家人,不配編藤家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