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師之非遺傳承》第379章 戴雲山下古德化城象牙白瓷明如鏡(1)

作者:方塊子·10小時前

飛舟載著彭城磁州窯的黑白餘韻,自北向南穿雲而行。太行山的質樸漸漸消散,風物換作閩中山區的靈秀溫潤。舷外戴雲山餘脈疊翠如屏,遠處德化縣城在晨光裡窯煙嫋嫋,本該白如雪、明如鏡的德化白瓷氣息,卻灰灰暗暗、濁濁濛濛,如蒙了一層塵的舊瓷,失了百年德化白瓷獨有的純白風神。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五十九道靈光次第流轉,彭城磁州窯的黑白畫筆尚帶墨香餘韻。第六十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高嶺土、拉坯機、塑刀、象牙白釉的制瓷圖景,一縷灰暗微弱的文脈氣息自德化深處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戴雲山麓的象牙窯。

才別彭城磁州畫,又賞德化中國白。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腳下戴雲山環抱的德化山城,朗聲笑道,此地福建泉州德化縣,藏著傳承千餘年的德化白瓷燒製技藝,乃中國白瓷之冠、東方藝術之珍,一窯瓷經淘洗練泥拉坯塑型施釉燒成,藏著中國人以白為美、以瓷載道的造物智慧。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山風漫向山城。靈氣所過之處,礦坑裡選土、溪流中淘洗、作坊裡練泥、塑刀下捏型的工序剪影層層浮現。她眉頭微蹙:高嶺土的清氣、象牙釉的潤氣、窯火的烈氣,我都感知到了,藏著數十道工序的精巧、百年瓷藝的風骨。可如今白灰了、釉暗了、韻薄了,百年德化白瓷的根脈,竟已灰到照不出人影。

梵雲立在舟首,白衣被窯煙拂動,聲線溫潤厚重:德化白瓷始於宋代,盛於明清,以德化本地高嶺土、長石、石英為料,經選料、破碎、淘洗、沉澱、陳腐、練泥、拉坯、修坯、捏塑、素燒、施釉、高溫釉燒等數十道工序全手工製成。其瓷白如雪、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釉色象牙白溫潤如玉、蔥心白清雅似翠,胎質緻密透光,對光能看到對面的指紋。明代瓷塑大師何朝宗以白瓷塑觀音、達摩、彌勒,衣紋飄逸、面容慈悲,被譽為東方藝術之冠,其作品隨海上絲綢之路遠銷歐洲,被法國人稱為中國白。千餘年來,德化白瓷早已不只是瓷器,是中國白瓷的巔峰、是德化城的名片、是刻在德化人骨血裡的純白記憶。

神秘老者立在舟側,聲線滄桑如老塑刀的沙沙聲:鼎盛年月,德化城內外窯口林立,號稱萬瓷之都,入夜後全縣窯火通明,映紅了半邊天。老瓷工憑手感定胎土稠度,憑眼力辨施釉厚薄,一件觀音像要捏塑月餘,衣紋細如髮絲,面容栩栩如生。當年德化白瓷隨商船下南洋、過印度洋,最遠賣到歐洲,各國王室貴族都以藏有一件德化白瓷為榮,說是中國白,天下無。老德化人認瓷,只認——對光看胎白不白、用手摸釉潤不潤、敲一下聽聲脆不脆,一件好白瓷經得起這三白。可近幾十年,德化白瓷的純白漸漸灰了。機器注漿取代了手工捏塑,普通瓷土代替了本地高嶺土,低溫快燒代替了高溫慢燒,半天就能出一批瓷,白中發灰、釉面發暗,卻丟了手工慢燒出來的象牙白潤氣。傳統一件德化白瓷要選德化本地高嶺土、手工淘洗沉澱三個月、練泥百遍、高溫燒成十三個時辰,一個瓷工要練十來年才能掌握象牙白的釉色,年輕人嫌苦嫌累嫌賺錢慢,不願入行。老瓷工一年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能燒出正味象牙白的大師傅越來越少,許多失傳的胎釉配方、捏塑秘技都跟著老瓷工埋進了戴雲山。市面上那些掛著德化白瓷招牌的產品,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用外地瓷土冒充德化高嶺土,用機器注漿代替手工捏塑,白中發灰、釉面發暗,把百年瓷藝招牌攪得魚龍混雜。更讓人痛心的是,年輕人只覺得德化白瓷就是觀音佛像,老氣又沒用,不如買件彩色的現代瓷,不願沉下心品一件德化白瓷的純白。百年瓷藝,灰了胎色、暗了釉光、丟了匠心,只剩展會上一排排灰濛濛的機器瓷,孤零零擺在櫃檯上,眼看著就要灰了白、斷了脈。

話音落下,乾坤歷驟然泛起月白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上,一幅古法制瓷的盛景緩緩鋪開——溪流中淘洗、作坊裡練泥、塑刀下捏塑、窯爐中高溫燒成,白如雪,明如鏡。可這份純白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窯口大門緊閉,瓷土發灰,釉料發暗,塑刀生鏽,只剩空蕩蕩的制瓷作坊和幾件灰濛濛的暗瓷,死氣沉沉。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那片灰暗光影,眸光沉靜:德化白瓷文脈,困在一個字。白灰則純不存,釉灰則潤不傳,心灰則魂不聚。制瓷功夫不夠、燒窯火候不足、純白根骨立不住,百年瓷韻被歲月的浮躁蒙灰,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山城深處:德化城最裡頭有座百年老窯口,叫象牙窯,是德化傳了五代的瓷中老字號。窯口上一代掌窯人叫白守純,今年六十五歲,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一手德化白瓷瓷塑的本事冠絕德化,人稱德化第一白。象牙窯鼎盛時瓷工幾十名,年產白瓷數千件,全國各大博物館、海外收藏家都來訂貨。可白守純這個人,一輩子只做傳統的觀音、達摩、彌勒,別的題材一概不碰,他說德化白瓷的根就在佛像,做別的就是忘本。他兒子白瓷,三十三歲,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畢業,畢業後在上海開了自己的設計工作室,做現代陶瓷雕塑,很受年輕人喜歡。三年前白瓷回來,勸父親做一些現代題材的白瓷,說老佛像沒人買了,白守純大怒,罵兒子數典忘祖,把兒子趕出了象牙窯,父子倆三年沒說過話。這三年,象牙窯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差,老主顧年紀大了不買了,年輕人嫌老氣不進門,上個月德化白瓷國際雙年展邀請象牙窯參展,白守純送了三件傳統觀音像,都被組委會退了回來,說要有時代感。白守純這才慌了,給兒子打了電話,可兒子在電話裡只說了一句你不是說我忘本嗎就掛了。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灰暗之霧,讓整座德化城的白瓷都失了純白、灰了釉色。再拖下去,等象牙窯一關,這正宗的古法德化白瓷燒製怕是真要灰成一堆暗瓷了。

去象牙窯。蕭南燭合上乾坤歷,月白光華在指尖縈繞,目光堅定,瓷分新舊,白無古今。古法守住瓷的純白,新形拓展瓷的用。守住百年瓷韻的根,開出當代器物的貌,才能讓德化白瓷,再傳百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德化山城的青石板路上。暮春時節,戴雲山蒼翠欲滴,可本該窯火通明、白瓷如玉的山城卻安靜得反常。沿街不少老窯口都改了行,偶爾幾家掛著德化白瓷招牌的店鋪,也只賣些機器注漿的工藝瓷,白中發灰,全無古法正味的象牙白潤。越往山城深處走,乾坤歷上的瓷品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像蒙了塵的舊瓷。

剛走近象牙窯,一股灰暗的霧氣便從門縫裡漫出來。霧氣裹著寡淡的灰土氣,聞著似乎有白瓷的氣息卻落不到實處,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德化白瓷不就是個白瓷嘛,都一個樣,貴的便宜的沒差別,白一點灰一點無所謂,能裝東西就行。

是灰暗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五十九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灰盡德化白瓷的純白與風神,讓人覺不出釉色之妙、辨不出胎質優劣,從心底覺得古法瓷藝可有可無。懂瓷的人少了,學瓷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灰了、暗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搖著扇子撇嘴:說真的,德化白瓷就是個老佛像,又白又單調,也難怪年輕人不講究。謝琳也望著路邊的窯口微微點頭:是啊,做一件白瓷要淘洗練泥捏塑施釉,實在太費功夫,也難怪老窯口一個個關了門。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陽拂過瓷面,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這霧氣悄無聲息就灰了胎色、暗了釉光。夏凡塵揉了揉眉心。

眾人推門進窯,只見象牙窯是一座老式的閩南院落,前店後坊,後院開闊處便是練泥間和捏塑房。店中展櫃裡擺著一排排傳統的觀音、達摩像,蒙著薄薄的灰。後院的捏塑房裡,畫案上擺著一尊沒做完的觀音像,旁邊是白守純用了一輩子的塑刀,刀把磨得發亮。

店中央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六十五歲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面前攤著三封雙年展的退稿信和一部手機,正對著那些信發呆,眉頭緊鎖。正是白守純。

聽見腳步聲,白守純回過頭,看見眾人微微一怔,站起身:你們是……來買白瓷的?不好意思,象牙窯的貨被退了,暫時不參展了。

我們不買瓷,是循著百年瓷脈來的。蕭南燭語氣溫和,你是白守純老師傅?象牙窯的掌窯人?

白守純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嘆了口氣:是。我做了一輩子白瓷,只做觀音達摩,可現在沒人要了。雙年展說我的作品沒有時代感,我不懂什麼叫時代感,白瓷不就該是這個樣子嗎?他指了指手機,我給我兒子打了電話,他在上海做現代陶瓷,可他三年前被我罵走了,不肯回來。我知道我錯了,可我不知道怎麼挽回。

你兒子在上海哪個位置?蕭南燭問。

上海,他自己開了個設計工作室。白守純指了指展櫃最下面的一個木盒,這是我家傳了五代的試釉片,是歷代掌窯人試釉的瓷片,每一片都記錄著一種胎釉配方。我爸走的時候把它留給我,說試釉片在,象牙窯的根就在。可我守了一輩子根,把窯守成了這樣。

謝琳忽然走到那個木盒前,指尖凝起草木靈氣,順著盒蓋滲入。靈氣所過之處,木盒輕輕震顫,盒蓋自動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片瓷片,每一片都潔白溫潤,但白的色調各不相同——有的偏黃、有的偏青、有的偏暖、有的偏冷。

你們看。謝琳拿起最上面一片瓷片,這不是普通的試釉片,每一片背後都刻著字。

眾人圍上前,藉著乾坤歷的靈光細看。第一片背後刻著宋,象牙白,加長石三分。第二片刻著元,蔥心白,減石英一分。第三片刻著明,豬油白,加高嶺土二分。第四片刻著清,糯米白,陳腐六月。一片一片看下去,每一代掌窯人都在傳統配方的基礎上做了調整,沒有一片是完全照搬上一代的。

翻到最後一片,是空白的,背後刻著一行小字:第六十代,待填。

白守純看著那片空白的試釉片,愣住了:我……我一直以為古法不能改,改了就是忘本。可我家歷代掌窯人,每一代都在改。我爸改了,我爺爺改了,我太爺爺也改了。只有我,守了一輩子,一片都沒添。

古法不是一成不變的。蕭南燭輕聲道,老手藝的傳承,配方可以刻在瓷片上,但時代和心意只能活在當下。你父親不是讓你守著舊配方不動,是讓你在古法的根上,長出屬於你這個時代的新白。

白守純沉默了很久,忽然拿起手機,撥通了兒子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終於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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