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禹州鈞瓷的紫紅餘韻,自中原向北穿雲而行。伏牛山的萬彩漸漸消散,風物換作冀南大地的質樸蒼茫。舷外太行山餘脈逶迤如障,遠處邯鄲峰峰彭城鎮在晨光裡窯煙斷續,本該白地黑花、筆觸生動的磁州窯氣息,卻死死板板、僵僵硬硬,如拓印出來的影印件,失了百年彭城磁州窯獨有的畫筆風神。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五十八道靈光次第流轉,禹州鈞瓷的紫紅萬彩尚帶窯火餘韻。第五十九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瓷土、化妝土、鐵筆、黑花的繪瓷圖景,一縷僵死微弱的文脈氣息自彭城深處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太行山麓的黑花窯。
才別禹州鈞瓷變,又賞彭城磁州畫。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腳下太行山環抱的彭城古鎮,朗聲笑道,此地河北邯鄲峰峰彭城鎮,藏著傳承千餘年的磁州窯燒製技藝,乃北方民窯之冠、白地黑花之宗,一窯瓷經拉坯施土繪花釉燒,藏著中國人以筆為魂、以黑為彩的民間藝術智慧。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山風漫向古鎮。靈氣所過之處,礦坑裡選土、作坊里拉坯、坯胎上施化妝土、鐵筆下繪黑花的工序剪影層層浮現。她眉頭微蹙:瓷土的清氣、化妝土的潤氣、斑花石的墨氣,我都感知到了,藏著數十道工序的精巧、百年窯藝的風骨。可如今畫僵了、筆死了、韻薄了,百年磁州窯的根脈,竟已僵到看不出筆意。
梵雲立在舟首,白衣被窯煙拂動,聲線溫潤厚重:磁州窯始於北宋,盛於金元,以彭城本地的大青土為料、化妝土為底、斑花石為墨,經選料、練泥、拉坯、修坯、素燒、施化妝土、繪花、施透明釉、高溫釉燒等數十道工序全手工製成。其瓷以白地黑花著稱,畫師以鐵筆蘸斑花石釉料,在白化妝土上揮毫作畫,花鳥魚蟲、歷史故事、民間生活、詩詞書法皆可入畫,筆觸粗獷豪放、線條流暢生動、構圖飽滿質樸,所謂南有景德,北有彭城。金元時期,磁州窯隨漕運遠銷南北,既是百姓日用之器,又是民間藝術的載體。千餘年來,磁州窯早已不只是瓷器,是北方民間繪畫的結晶、是彭城鎮的印記、是刻在邯鄲人骨血裡的黑花記憶。
神秘老者立在舟側,聲線滄桑如老鐵筆的沙沙聲:鼎盛年月,彭城鎮窯口林立,號稱千里彭城,日進斗金,入夜後全鎮窯火通明,畫師們在畫室裡揮筆作畫,鐵筆沙沙,白地上開出朵朵黑花。老畫師憑手感定筆鋒輕重,憑眼力辨構圖疏密,一隻碗上畫完一整幅嬰戲圖,不過半炷香工夫,筆筆生動、處處傳神。當年磁州窯隨商船走遍大江南北,從皇宮內院到百姓灶臺,都有彭城瓷的影子。老彭城人認瓷,只認——看線條有沒有生氣、看構圖有沒有匠心、看落筆有沒有猶豫,一件好磁州窯經得起這三看。可近幾十年,磁州窯的畫筆漸漸僵了。機器印花取代了手繪,掃描圖案代替了原創繪畫,設定好模板就能印一窯,線條均勻、圖案整齊,卻丟了手繪出來的生動靈氣。傳統一件磁州窯要選彭城本地大青土、手工拉坯、施化妝土、鐵筆手繪、高溫燒成,一個畫師要練十來年才能掌握一筆畫的本事,年輕人嫌苦嫌累嫌賺錢慢,不願入行。老畫師一年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能畫出正味黑花的大師傅越來越少,許多失傳的筆法、構圖秘技都跟著老畫師埋進了太行山。市面上那些掛著磁州窯招牌的產品,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用普通瓷土冒充彭城大青土,用機器印花代替鐵筆手繪,線條死板、圖案僵硬,把百年窯藝招牌攪得魚龍混雜。更讓人痛心的是,年輕人只覺得磁州窯是老土碗,又粗又笨,不如買件精緻的骨瓷,不願沉下心品一件磁州窯的筆意。百年窯藝,僵了畫筆、死了黑花、丟了匠心,只剩展會上一排排整齊劃一的印花瓷,孤零零擺在櫃檯上,眼看著就要僵了筆、斷了脈。
話音落下,乾坤歷驟然泛起黑白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上,一幅古法繪瓷的盛景緩緩鋪開——作坊里拉坯、坯胎上施化妝土、鐵筆下繪黑花、窯爐中高溫燒成,白地黑花,筆筆生動。可這份生動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窯口大門緊閉,瓷土乾裂,鐵筆乾涸,畫室蒙塵,只剩空蕩蕩的制瓷作坊和幾件圖案僵硬的印花瓷,死氣沉沉。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那片僵死光影,眸光沉靜:彭城磁州窯文脈,困在一個字。畫僵則意不存,筆僵則法不傳,心僵則魂不聚。繪花功夫不夠、筆意火候不足、黑花根骨立不住,百年窯韻被歲月的浮躁凍僵,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古鎮深處:彭城鎮最裡頭有座百年老窯口,叫黑花窯,是彭城傳了五代的窯中老字號。窯口上一代掌窯人叫墨守白,今年六十二歲,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一手白地黑花的本事冠絕彭城,人稱彭城第一筆。黑花窯鼎盛時畫師十幾名,年產磁州窯器數千件,全國各大博物館、收藏家都來訂貨。可兩年前墨守白確診了阿爾茨海默症,記性一天比一天差,先是忘了配料的比例,後來忘了拉坯的手法,到最後連握了一輩子的鐵筆都拿不穩了。她女兒花瓷原本在大城市做平面設計,母親生病後辭職回來接手窯口。花瓷有設計功底,可她不會手繪,母親又一天天失憶,教不了她,她就把母親以前的畫掃描進電腦,用機器印花代替手繪。機器印花雖然穩定、產量大,可印出來的圖案死板僵硬,根本沒有手繪的筆意。上個月,省博物館訂了一批純手繪的磁州窯茶具,要求每一件的圖案都不一樣,花瓷的機器印花根本通不過驗收,博物館要求退貨賠償,黑花窯面臨倒閉。花瓷這才慌了,可母親已經連她是誰都快認不出來了,更別說教她畫畫。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僵畫之霧,讓整座彭城鎮的磁州窯都失了筆意、僵了黑花。再拖下去,等黑花窯一關,這正宗的古法磁州窯燒製怕是真要僵成一堆印花瓷了。
去黑花窯。蕭南燭合上乾坤歷,黑白光華在指尖縈繞,目光堅定,瓷分新舊,筆無古今。古法守住瓷的畫筆,新形拓展瓷的用。守住百年窯韻的根,開出當代器物的貌,才能讓磁州黑花,再傳百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彭城古鎮的青石板路上。暮春時節,太行山蒼翠欲滴,可本該窯火通明、畫筆沙沙的古鎮卻安靜得反常。沿街不少老窯口都改了行,偶爾幾家掛著磁州窯招牌的店鋪,也只賣些機器印花的工藝瓷,圖案死板,全無古法正味的生動筆意。越往古鎮深處走,乾坤歷上的瓷品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像拓印出來的影印件。
剛走近黑花窯,一股僵死的霧氣便從門縫裡漫出來。霧氣裹著寡淡的油墨味,聞著似乎有磁州窯的氣息卻落不到實處,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磁州窯不就是個粗瓷碗嘛,都一個樣,貴的便宜的沒差別,圖案整齊點才好看,手繪什麼的無所謂。
是僵畫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五十八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僵盡磁州窯的筆意與風神,讓人覺不出畫筆之妙、辨不出圖案優劣,從心底覺得古法窯藝可有可無。懂畫的人少了,學畫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僵了、死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搖著扇子撇嘴:說真的,磁州窯就是個粗瓷碗,又土又笨,也難怪年輕人不講究。謝琳也望著路邊的窯口微微點頭:是啊,畫一件瓷要練十幾年,鐵筆手繪構圖上色,實在太費功夫,也難怪老窯口一個個關了門。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陽拂過瓷面,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這霧氣悄無聲息就僵了畫筆、死了黑花。夏凡塵揉了揉眉心。
眾人推門進窯,只見黑花窯是一座老式的冀南院落,前店後坊,後院開闊處便是拉坯間和繪畫室。店中展櫃空空蕩蕩,牆上掛著五代傳人的老照片和一幅泛黃的白地黑花壁畫,大多蒙著塵灰。後院的繪畫室裡,畫案上擺著電腦和掃描器,那支傳了五代的鐵筆孤零零插在筆筒裡,筆鋒早已乾涸。
店中央的櫃檯後,坐著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女子,穿著沾了瓷土的圍裙,面前攤著一摞違約通知書和幾隻機器印花的瓷碗,正對著那些碗發呆,眼圈通紅。正是花瓷。
聽見腳步聲,花瓷回過頭,看見眾人微微一怔,站起身:你們是……來買磁州窯的?不好意思,黑花窯的貨被退了,暫時不賣了。
我們不買瓷,是循著百年窯脈來的。蕭南燭語氣溫和,你是花瓷?墨守白老師傅的女兒?
花瓷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黯了下去:是。我媽兩年前得了阿爾茨海默症,記性越來越差,現在連我都快認不出來了。我辭職回來接手窯口,可我不會手繪,我媽又教不了我,就把她以前的畫掃描了用機器印花。上個月省博物館訂了一批純手繪的茶具,要求每件圖案都不一樣,我的機器印花根本做不到,現在要違約賠償,黑花窯五代招牌要毀在我手裡。她揉了揉臉,聲音發澀,我媽現在住在後院的小樓裡,護工看著。我有時候去看她,她就坐在窗邊發呆,手裡攥著那支鐵筆,可她已經握不穩了。我知道我對不起她,可我不知道怎麼挽回。
能帶我們看看你母親的畫室嗎?蕭南燭問。
花瓷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領著眾人走進後院的繪畫室。畫室裡堆滿了瓷坯和顏料,牆角的櫃子上摞著一摞素坯碗,大約十二隻,積了厚厚的灰。畫案上擺著電腦和掃描器,旁邊是墨守白以前用的顏料盒,早已乾涸結塊。
謝琳忽然走到牆角那摞素坯碗前,指尖凝起草木靈氣,順著碗口滲入。靈氣所過之處,最上面那隻碗輕輕震顫,碗內壁隱隱泛起黑白交織的光芒。
你們看。謝琳拿起最上面那隻碗,對著光,這不是普通的素坯碗,你母親在每隻碗的內壁都畫了畫。
眾人圍上前,藉著乾坤歷的靈光細看。第一隻碗的內壁上,用斑花石畫著一隻手握著鐵筆的姿勢,從握筆的角度到手腕的力度,每一個細節都畫得清清楚楚,旁邊用極小的字寫著。
花瓷愣住了,她拿起第二隻碗,內壁畫著鐵筆在瓷坯上畫線的軌跡,起筆、行筆、收筆,每一個階段都標了出來,旁邊寫著。
第三隻碗,內壁畫著一朵牡丹花的分解圖,從花瓣到枝葉,一步一步怎麼畫,旁邊寫著。
第四隻碗,。第五隻碗,。第六隻碗,。第七隻碗,。第八隻碗,。第九隻碗,。第十隻碗,。第十一隻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