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師之非遺傳承》第377章 古鎮煙浮柴窯起,伏牛風送紫霞瓷(1)

作者:方塊子·8小時前

飛舟載著東阿阿膠的琥珀餘韻,自北向南穿雲而行。黃河故道的蒼茫漸漸消散,風物換作中原大地的厚重古樸。舷外伏牛山餘脈蜿蜒如屏,遠處禹州神垕鎮在晨光裡窯煙嫋嫋,本該入窯一色、出窯萬彩的鈞瓷氣息,卻死死板板、齊齊整整,如模子里扣出來的複製品,失了百年禹州鈞瓷獨有的窯變風神。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五十七道靈光次第流轉,東阿阿膠的琥珀凝真尚帶膠香餘韻。第五十八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瓷土、拉坯機、柴窯、釉料的制瓷圖景,一縷呆板微弱的文脈氣息自禹州深處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伏牛山麓的萬彩窯。

才別東阿阿膠凝,又賞禹州鈞瓷變。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腳下伏牛山環抱的神垕古鎮,朗聲笑道,此地河南禹州神垕鎮,藏著傳承千餘年的鈞瓷燒製技藝,乃五大名窯之首、窯變藝術之冠,一窯瓷經拉坯施釉柴燒窯變,藏著中國人以火為筆、以釉為墨的造物智慧。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山風漫向古鎮。靈氣所過之處,礦坑裡選土、作坊里拉坯、釉缸中施釉、柴窯中燒製的工序剪影層層浮現。她眉頭微蹙:瓷土的清氣、釉料的潤氣、柴火的烈氣,我都感知到了,藏著數十道工序的精巧、百年瓷藝的風骨。可如今瓷同了、彩死了、韻薄了,百年鈞瓷的根脈,竟已同到分不出彼此。

梵雲立在舟首,白衣被窯煙拂動,聲線溫潤厚重:鈞瓷始於唐代,盛於北宋,以禹州神垕鎮的瓷土為料、孔雀石等礦石為釉,經選料、破碎、磨粉、練泥、拉坯、修坯、素燒、施釉、釉燒等數十道工序全手工製成。其瓷入窯一色,出窯萬彩,玫瑰紫、海棠紅、天藍、月白、蔥翠青,釉色交融、渾然天成,每一件都獨一無二,所謂鈞無雙、窯變絕。北宋時期,鈞瓷為宮廷御用,有黃金有價鈞無價之說,既是瓷中極品,又是禹州名片。千餘年來,鈞瓷早已不只是瓷器,是窯火藝術的結晶、是神垕鎮的印記、是刻在禹州人骨血裡的窯變記憶。

神秘老者立在舟側,聲線滄桑如老柴窯的噼啪聲:鼎盛年月,神垕鎮窯口林立,入夜後全鎮窯火通明,映紅了半邊天。老窯工憑耳力聽窯火的噼啪聲定溫度,憑眼力看釉面的氣泡變化定火候,一窯柴燒要燒三天三夜,加柴數百次,才能燒出萬彩窯變。當年禹州鈞瓷隨漕運走遍全國,京城的王府、江南的園林都以藏有一件鈞瓷為榮,說是家有萬貫,不如鈞瓷一件。老神垕人認瓷,只認——對光看釉色變不變、用手摸釉面潤不潤、看開片紋路自然不自然,一件好鈞瓷經得起這三看。可近幾十年,鈞瓷的窯變漸漸同了。氣燒窯取代了柴窯,固定配方代替了自然窯變,設定好溫度就能出一窯,顏色均勻、件件一樣,卻丟了柴火燒出來的萬彩靈氣。傳統一窯鈞瓷要選神垕本地瓷土、手工拉坯、礦石磨釉、柴火燒三天三夜,一個窯工要練十來年才能掌握的本事,年輕人嫌苦嫌累嫌賺錢慢,不願入行。老窯工一年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能燒出正味窯變的大師傅越來越少,許多失傳的配釉手法、看火秘技都跟著老窯工埋進了伏牛山。市面上那些掛著招牌的產品,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用普通瓷土冒充神垕瓷土,用氣燒代替柴燒,顏色死板、釉面發僵,把百年瓷藝招牌攪得魚龍混雜。更讓人痛心的是,年輕人只覺得鈞瓷是老古董,又貴又沒用,不如買件機器瓷,不願沉下心品一件鈞瓷的窯變。百年瓷藝,同了釉色、死了窯變、丟了匠心,只剩展會上一排排整齊劃一的氣燒瓷,孤零零擺在櫃檯上,眼看著就要同了彩、斷了脈。

話音落下,乾坤歷驟然泛起紫紅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上,一幅古法燒瓷的盛景緩緩鋪開——作坊里拉坯、釉缸中施釉、柴窯中火燒、開窯時萬彩紛呈,窯變天成,件件不同。可這份萬彩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窯口大門緊閉,瓷土乾裂,釉料發僵,柴窯熄火,只剩空蕩蕩的制瓷作坊和幾件顏色死板的複製品,死氣沉沉。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那片呆板光影,眸光沉靜:禹州鈞瓷文脈,困在一個字。瓷同則變不存,藝同則法不傳,心同則魂不聚。燒窯功夫不夠、窯變火候不足、萬彩根骨立不住,百年瓷韻被歲月的浮躁抹平,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古鎮深處:神垕鎮最裡頭有座百年老窯口,叫萬彩窯,是禹州傳了四代的瓷中老字號。窯口上一代掌窯人叫霍守變,今年六十八歲,三年前窯火事故中被熱浪灼傷了雙眼,雙目失明瞭。他生前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一手看火燒窯的本事冠絕神垕,人稱鈞瓷第一窯。萬彩窯鼎盛時窯工幾十名,年產鈞瓷數千件,全國各大博物館、收藏家都來訂貨。可三年前霍守變失明後,女兒霍瓷接手了窯口,把父親送進了鎮上的養老院,自己把柴窯拆了改了氣燒窯。氣燒雖然穩定、產量大,可燒出來的鈞瓷顏色均勻、件件一樣,根本沒有窯變。上個月在全國陶瓷展會上,霍瓷的作品被評委當面批評千篇一律,沒有鈞瓷之魂,所有訂單全撤了,萬彩窯面臨倒閉。霍瓷這才慌了,去養老院接父親,可父親不肯回來,說我一個瞎子,回去有什麼用。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同色之霧,讓整座神垕鎮的鈞瓷都失了窯變、同了釉色。再拖下去,等萬彩窯一關,這正宗的古法鈞瓷燒製怕是真要同成一種顏色了。

去萬彩窯。蕭南燭合上乾坤歷,紫紅光華在指尖縈繞,目光堅定,瓷分新舊,變無古今。古法守住瓷的窯變,新形拓展瓷的用。守住百年瓷韻的根,開出當代器物的貌,才能讓鈞瓷萬彩,再傳百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神垕古鎮的青石板路上。暮春時節,伏牛山蒼翠欲滴,可本該窯火通明的古鎮卻安靜得反常。沿街不少老窯口都改了行,偶爾幾家掛著招牌的店鋪,也只賣些氣燒批次的工藝瓷,顏色死板,全無古法正味的萬彩窯變。越往古鎮深處走,乾坤歷上的瓷品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像模子里扣出來的複製品。

剛走近萬彩窯,一股呆板的霧氣便從門縫裡漫出來。霧氣裹著寡淡的氣燒味,聞著似乎有鈞瓷的氣息卻落不到實處,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鈞瓷不就是件瓷器嘛,都一個樣,貴的便宜的沒差別,顏色均勻點才好看,窯變什麼的無所謂。

是同色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五十七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同盡鈞瓷的窯變與風神,讓人覺不出變化之妙、辨不出釉色優劣,從心底覺得古法瓷藝可有可無。懂瓷的人少了,學瓷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同了、死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搖著扇子撇嘴:說真的,鈞瓷就是件老古董,又貴又沒用,也難怪年輕人不講究。謝琳也望著路邊的窯口微微點頭:是啊,燒一窯瓷要三天三夜,拉坯施釉看火,實在太費功夫,也難怪老窯口一個個關了門。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陽拂過瓷面,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這霧氣悄無聲息就同了瓷色、死了窯變。夏凡塵揉了揉眉心。

眾人推門進窯,只見萬彩窯是一座老式的中原院落,前店後坊,後院開闊處便是拉坯間和窯房。店中展櫃空空蕩蕩,牆上掛著四代傳人的老照片和一隻泛黃的看火鏡,大多蒙著塵灰。後院裡那座傳了四代的柴窯早已被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不鏽鋼的氣燒窯,冷冷清清。

店中央的櫃檯後,坐著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子,穿著沾了瓷土的圍裙,面前攤著一摞退貨單和幾張展會照片,正對著那些照片發呆,眼圈通紅。正是霍瓷。

聽見腳步聲,霍瓷回過頭,看見眾人微微一怔,站起身:你們是……來買鈞瓷的?不好意思,萬彩窯的貨全退了,暫時不賣了。

我們不買瓷,是循著百年瓷脈來的。蕭南燭語氣溫和,你是霍瓷?霍守變老師傅的女兒?

霍瓷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黯了下去:是。我爸三年前窯火事故瞎了眼,我接手後把他送進了養老院,把柴窯拆了改氣燒。氣燒穩定、產量大,我以為這樣能把萬彩窯做大,可上個月展會上,評委說我的作品千篇一律,沒有鈞瓷之魂,所有訂單全撤了。她揉了揉臉,聲音發澀,我去養老院接了我爸三趟,他都不肯回來,說我一個瞎子,回去有什麼用。我知道我錯了,可我不知道怎麼挽回。

你父親在養老院哪個位置?蕭南燭問。

鎮上的夕陽紅養老院,離這兒五里地。霍瓷指了指牆上的看火鏡,這是我家傳了四代的窯變天眼,是我曾祖父用的看火鏡,我爸燒窯的時候一直戴在臉上。事故那天,鏡子被熱浪烤裂了,我爸的眼睛也瞎了。他走的時候把鏡子留在了窯裡,說天眼在,萬彩窯的魂就在。可我把魂丟了。

謝琳忽然走到那隻看火鏡前,指尖凝起草木靈氣,順著鏡面滲入。靈氣所過之處,看火鏡輕輕震顫,鏡面上隱隱浮現出一行行細小的文字——不是墨寫的,是用不同深淺的釉料刻上去的。

你們看。謝琳指著看火鏡,這不是普通的看火鏡,你父親把古法燒窯的全部心法都刻在了這隻鏡子背面——選土要選神垕鎮風穴山的瓷土,拉坯要薄如紙、聲如磬,施釉要分三次,第一次底釉、第二次面釉、第三次點釉,柴燒要小火升溫、中火保溫、大火催變,看火要聽窯火的噼啪聲,噼啪密則溫高、噼啪疏則溫低……全是配方本上沒有的。

眾人圍上前,藉著乾坤歷的靈光細看。看火鏡背面果然密密麻麻刻著幾十條燒窯心法,每一條都用最簡潔的語言記錄著制瓷的不傳之秘——瓷土要陳腐三個月以上、釉料要磨七十二個時辰、素燒要八百攝氏度、釉燒要一千三百攝氏度、開窯要等窯溫自然降到常溫……全是霍瓷從未見過的。

霍瓷看著那隻看火鏡,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我爸……他把心法刻在鏡子上,是怕我學不會,又不肯開口教我。他一直在等我自己發現,對不對?

他在等你接他回來。蕭南燭輕聲道,老手藝的傳承,配方可以寫在紙上,但心法和心意只能刻在心裡。你父親不是不想教你,是不知道怎麼讓一個只看產量的人沉下心來學。

霍瓷沉默了很久,忽然拿起看火鏡,轉身往外走:我再去一趟養老院。這次我帶著天眼去,跪在他門口,直到他跟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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