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桂林米粉的赭紅餘韻,自西南向東北穿雲而行。灕江的靈秀裡炊煙裊裊,本該黑如瑩漆、透如琥珀的阿膠氣息,卻稀稀散散、渾渾濁濁,如兌了明膠的假膠塊,失了百年東阿阿膠獨有的凝真風神。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五十六道靈光次第流轉,桂林米粉的赭紅濃鮮尚帶滷香餘韻。第五十七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驢皮、膠鍋、東阿水、膠票的熬膠圖景,一縷渾濁微弱的文脈氣息自東阿深處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黃河岸邊的凝膠堂。
才別桂林米粉鮮,又品東阿阿膠凝。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腳下黃河故道的蒼茫平原,朗聲笑道,此地山東東阿,藏著傳承兩千餘年的阿膠製作技藝,乃中藥三寶之首、滋補國寶之珍,一鍋膠經泡皮刮毛煎煮濃縮冷凝,藏著中國人以食為藥、以膠養生的醫藥智慧。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河風漫向街巷。靈氣所過之處,驢棚裡選皮、河水中浸泡、案板上刮毛、膠鍋中煎煮的工序剪影層層浮現。她眉頭微蹙:驢皮的腥氣、東阿水的沉氣、黃酒的醇氣,我都感知到了,藏著數十道工序的精巧、百年膠藝的風骨。可如今膠散了、色濁了、韻薄了,百年東阿阿膠的根脈,竟已散到快凝不成真形。
梵雲立在舟首,白衣被晨風拂動,聲線溫潤厚重:阿膠始於秦漢,盛於明清,以東阿本地黑驢皮為料、東阿地下水為引,經浸泡、刮毛、切塊、煎煮、過濾、濃縮、加黃酒冰糖豆油、冷凝、切膠、晾膠、擦膠等數十道工序全手工製成。其膠黑如瑩漆、透如琥珀、性平味甘、補血滋陰,一塊好膠可歷數十年而不腐、味不散。明清時期,阿膠為宮廷貢品,慈禧太后尤喜食之,既是滋補聖品,又是東阿名片。兩千年來,阿膠早已不只是藥材,是中醫藥的結晶、是東阿城的印記、是刻在東阿人骨血裡的凝真記憶。
神秘老者立在舟側,聲線滄桑如老膠鍋的咕嘟聲:鼎盛年月,東阿城內外膠坊林立,天不亮就飄起驢皮和黃酒的香氣。老膠師憑手感定煎煮火候,憑眼力辨膠液濃度,一鍋膠要熬九天九夜,攪勺上萬次,才能凝出琥珀之色。當年東阿阿膠隨漕運走遍全國,京城的同仁堂、杭州的胡慶餘堂都來訂貨,說是天下阿膠出東阿。老東阿人認膠,只認——對光照看透不透、用手掰看脆不脆、入口嘗看腥不腥,一塊真阿膠經得起這三驗。可近幾十年,阿膠的真凝漸漸散了。機器熬膠取代了手工,進口凍驢皮代替了本地黑驢皮,明膠新增劑代替了自然冷凝,半天就能出一批膠,卻丟了九天九夜慢熬出來的凝真氣。傳統一鍋膠要選三年以上黑驢皮、用東阿地下水浸泡三天、煎煮三天、濃縮三天,一個膠師要練十來年才能掌握的火候,年輕人嫌苦嫌累嫌賺錢慢,不願入行。老膠師一年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能熬出正味阿膠的大師傅越來越少,許多失傳的泡皮手法、濃縮秘技都跟著老膠師埋進了黃河故道。市面上那些掛著東阿阿膠招牌的產品,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用牛皮豬皮甚至工業明膠冒充驢皮,用新增劑代替自然冷凝,顏色發黑發暗、一掰就彎不脆,把百年膠藝招牌攪得魚龍混雜。更讓人痛心的是,年輕人只覺得阿膠是老年人吃的補品,又貴又麻煩,不如買瓶維生素,不願沉下心品一塊阿膠的凝真。百年膠藝,散了膠形、濁了膠色、丟了匠心,只剩藥店裡一排排包裝花哨的機器膠,孤零零擺在貨架上,眼看著就要散了凝、斷了脈。
話音落下,乾坤歷驟然泛起琥珀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上,一幅古法熬膠的盛景緩緩鋪開——河水中泡皮、案板上刮毛、膠鍋中煎煮、案板上冷凝切膠,黑如瑩漆,透如琥珀。可這份凝真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膠坊大門緊閉,驢皮發臭,膠液發酸,膠塊碎裂,只剩空蕩蕩的熬膠作坊和幾塊渾濁的假膠,死氣沉沉。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那片渾濁光影,眸光沉靜:東阿阿膠文脈,困在一個字。膠凝則真不存,藝凝則法不傳,心凝則魂不聚。熬膠功夫不夠、冷凝火候不足、凝真根骨立不住,百年膠韻被歲月的浮躁撞散,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街巷深處:東阿城最裡頭有座百年老膠坊,叫凝膠堂,是東阿傳了五代的膠中老字號。坊裡上一代掌膠人叫顧守凝,今年六十五歲,三年前被兒子氣走了,去了東阿山裡的老屋隱居。他生前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一手熬膠的本事冠絕東阿,人稱阿膠第一手。凝膠堂鼎盛時膠師十幾名,年產阿膠數千斤,全國各大藥號都來訂貨。可三年前顧守凝把店交給了兒子顧膠,自己退了休。顧膠接手後,為了降低成本,用進口凍驢皮代替本地黑驢皮,把九天九夜的熬膠時間縮短到三天,還往膠液里加明膠增加凝固度。顧守凝發現後和兒子大吵一架,一怒之下搬去了山裡,再也沒回過凝膠堂。上個月,顧膠的產品被市場監管部門查出驢皮含量不足、新增明膠,凝膠堂面臨吊銷執照。顧膠這才慌了,上山找父親,可父親閉門不見。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凝散之霧,讓整座東阿城的阿膠都失了凝真、散了膠形。再拖下去,等凝膠堂一關,這正宗的古法東阿阿膠怕是真要散成一灘濁水了。
去凝膠堂。蕭南燭合上乾坤歷,琥珀光華在指尖縈繞,目光堅定,膠分新舊,凝無古今。古法守住膠的凝真,新形拓展膠的用。守住百年膠韻的根,開出當代滋補的貌,才能讓阿膠凝真,再傳百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東阿老城的青石板路上。暮春時節,黃河故道兩岸麥浪翻滾,可本該膠香四溢的老城卻安靜得反常。沿街不少老膠坊都改了行,偶爾幾家掛著東阿阿膠招牌的店鋪,也只賣些機器批次的工藝膠,顏色渾濁,全無古法正味的瑩漆琥珀之色。越往老城深處走,乾坤歷上的膠品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像散了形的濁膠塊。
剛走近凝膠堂,一股渾濁的霧氣便從門縫裡漫出來。霧氣裹著寡淡的明膠氣,聞著似乎有阿膠的氣息卻落不到實處,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阿膠不就是塊補品嘛,都一個樣,貴的便宜的沒差別,真的假的吃不出來,加點明膠也無所謂。
是凝散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五十六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散盡阿膠的凝真與風神,讓人辨不出真假、分不出好壞,從心底覺得古法膠藝可有可無。懂膠的人少了,學膠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散了、濁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搖著扇子撇嘴:說真的,阿膠就是塊老年人吃的補品,又貴又麻煩,也難怪年輕人不講究。謝琳也望著路邊的膠坊微微點頭:是啊,熬一鍋膠要九天九夜,泡皮刮毛煎煮濃縮,實在太費功夫,也難怪老膠坊一個個關了門。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陽拂過膠面,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這霧氣悄無聲息就散了膠形、濁了膠心。夏凡塵揉了揉眉心。
眾人推門進店,只見凝膠堂是一座老式的魯西院落,前店後坊,後院開闊處便是泡皮池和熬膠間。店中櫃檯空空蕩蕩,牆上掛著五代傳人的老照片和一張泛黃的老膠票,大多蒙著塵灰。後院裡幾口巨大的膠鍋冷冷清清,泡皮池裡的水早已發臭。
店中央的櫃檯後,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面前攤著一張行政處罰決定書和幾張車票,正對著那張紙發呆,頭髮亂蓬蓬的,眼裡滿是血絲。正是顧膠。
聽見腳步聲,顧膠回過頭,看見眾人微微一怔,站起身:你們是……來買阿膠的?不好意思,凝膠堂被查了,暫時不賣了。
我們不買膠,是循著百年膠脈來的。蕭南燭語氣溫和,你是顧膠?顧守凝老師傅的兒子?
顧膠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黯了下去:是。我爸三年前被我氣走了,去了山裡。我接手後偷工減料,用凍驢皮、加明膠、縮短熬膠時間,上個月被查了,驢皮含量只有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全是明膠。現在執照要被吊銷,凝膠堂五代招牌要毀在我手裡。他揉了揉臉,聲音發澀,我上山找了我爸三趟,他都不見我,門都不開。我知道我錯了,可我不知道怎麼挽回。
你父親在山裡哪個位置?蕭南燭問。
東阿山深處的老屋,離這兒三十里地。顧膠指了指牆上的老膠票,這是我家傳了五代的老膠票,是清代凝膠堂的質量憑證,憑這張票買的膠,假一賠十。我爸走的時候把它留在了店裡,說膠票在,凝膠堂的臉就在。可我把臉丟盡了。
謝琳忽然走到那張老膠票前,指尖凝起草木靈氣,順著膠票滲入。靈氣所過之處,膠票輕輕震顫,票面上隱隱浮現出一行行細小的文字——不是墨寫的,是用不同深淺的膠液印上去的。
你們看。謝琳指著老膠票,這不是普通的膠票,你父親把古法熬膠的全部心法都印在了這張膠票背面——泡皮要用東阿地下水三天,每天換水兩次;刮毛要順著毛根刮,不能傷皮;煎煮要大火三沸、文火三沸、中火三沸;濃縮要攪勺上萬次,直到;冷凝要在陰涼處靜置三天三夜,不能見光……全是配方本上沒有的。
眾人圍上前,藉著乾坤歷的靈光細看。老膠票背面果然密密麻麻印著幾十條熬膠心法,每一條都用最簡潔的語言記錄著制膠的不傳之秘——選皮要選三年以上黑驢皮、驢皮要泡到皮面發白、煎煮要分三次出膠、過濾要用三層絹篩、加黃酒要在膠液沸騰時沿鍋邊淋入……全是顧膠從未見過的。
顧膠看著那張老膠票,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我爸……他把心法印在膠票上,是怕我學不會,又不肯開口教我。他一直在等我自己發現,對不對?
他在等你回頭。蕭南燭輕聲道,老手藝的傳承,配方可以寫在紙上,但心法和心意只能印在心裡。你父親不是不想教你,是不知道怎麼讓一個只想賺錢的人沉下心來學。
顧膠沉默了很久,忽然拿起老膠票,轉身往後院走:我再上山一趟。這次我帶著膠票去,跪在他門口,直到他開門。
接下來的三天,顧膠帶著老膠票去了東阿山。第一天,他跪在老屋門口,從日出跪到日落,門沒開。第二天,他開始背誦膠票上的心法,一條一條念給屋裡的父親聽,從日出唸到日落,門沒開。第三天,他念完心法,開始說自己這三年做的錯事,一樁一樁說,說到最後泣不成聲,門還是沒開。
。了開於終門,候時的住不撐要快他在就。票膠老張那著攥裡手,溼渾,裡雨在跪膠顧。雨大降天,夜深天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