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吳橋戲法餘韻,自燕趙向西南穿雲而行。燕趙平原的開闊厚重漸漸消散,風物換作滇西高原的雄奇蒼茫。舷外高黎貢山綿延如黛,橫亙在雲天之下,遠處騰衝古城在晨光裡若隱若現,本該弦勁矢疾、精準中的的射弩氣韻,卻歪歪斜斜、飄飄忽忽,如脫靶的箭矢偏飛斜落,失了百年傳統射弩獨有的精準神髓。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六十二道非遺靈光次第流轉,傳統戲法的金紅靈光尚帶靈動餘韻。第六十三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弩身、竹箭、弓弦、箭靶的射獵圖景,一縷偏斜微弱的文脈氣息自滇西群山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騰衝古永鎮。
“才別吳橋戲法巧,又遇滇西弩箭勁。”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下方群山環抱的邊城古鎮,朗聲笑道,“此地高黎貢山下、騰衝之畔,藏著傳承千餘年的傳統射弩技藝,乃西南民族體育之冠、射獵技藝之宗,一弩一矢經千錘百煉,藏著中國人彎弓射日的尚武智慧。”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山風漫向邊城,映出削木、制胎、安弦、校瞄的層層工序剪影。她微微蹙眉,輕聲道:“我感知到巖桑木、竹箭與牛筋的沉勁氣息,藏著數十道工序的講究、百年弩藝的風骨。只是如今矢偏了、弦鬆了、準頭散了,百年射弩的根脈,竟已偏到幾乎難中靶心。”
梵雲白衣立於舟首,目光落向群山深處,聲線溫潤厚重,緩緩道出射弩淵源:“滇西傳統射弩源於秦漢,盛於明清,以本地巖桑木為弩身,以高山箭竹為箭桿,以牛皮牛筋為弓弦,經削木、掏槽、安弦、校瞄、試射等數十道工序全手工製成。其藝講究‘穩如泰山、準如穿楊、疾如閃電’,百步之外可射落飛鳥,百步之內可貫重甲,既是古代邊民狩獵禦敵的生存之本,也是節慶比武的民俗盛事。
千百年間,射弩早已不只是兵器,是邊地人的立身之技,是村寨的守護之器,是刻在滇西人骨血裡的尚武印記。一弩在手,守的是家園,練的是心性,傳承的是代代相傳的專注與精準。”
神秘老者立於舟側,衣袂被山風吹動,聲線滄桑如老弩弓的弦鳴,道盡百年弩藝興衰:“鼎盛之時,滇西村村有弩隊、戶戶有良弩,逢年過節、趕街廟會,必有射弩比武,弩手雲集,箭靶林立,弓弦響處,箭箭中的,叫好聲震徹山谷。老射手憑眼力定靶距,憑手感調弓弦,百步穿楊不在話下,人稱‘手上有準星,心中有靶心’。當年滇西射弩手沿茶馬古道走南闖北,靠一手好弩術護商隊、守村寨,名頭響遍西南邊陲。
可近幾十年來,世事變遷,傳統射弩的準頭漸漸偏了下去。狩獵禁了,禦敵用不著了,射弩成了小眾的傳統體育專案,遠不如電子遊戲、競技射擊吸引年輕人。傳統制弩工序繁雜、練弩枯燥,一個射手要練五六年才能穩準星,一個制弩師要練十來年才能做出一把好弩,年輕人嫌苦嫌累嫌沒意思,不願入行。
老一代射手逐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能制能射的大師傅寥寥無幾。許多失傳的制弩秘法、校瞄絕技,都跟著老射手一同埋進了群山。市面上那些掛著‘傳統射弩’招牌的弩,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用塑膠弩身代替巖桑木,用尼龍弦代替牛筋,準頭偏斜、力道不足,把百年射弩招牌攪得魚龍混雜。
更讓人痛心的是,年輕人只覺得射弩老土、枯燥,不如玩模擬槍、打電子靶,不願沉下心練一手好弩、學一門老手藝。百年弩藝,偏了箭鏃、鬆了弓弦、丟了準星,只剩展覽館裡幾把落灰的老弩,孤零零擺在展櫃裡,眼看著就要徹底偏了方向、斷了根脈。”
話音落時,乾坤歷驟然泛起玄鐵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之上,一幅古法射弩盛景緩緩浮現:村寨校場之上,弩手引弦瞄準,箭箭中的,圍觀眾人屏息凝神、叫好連連,盡顯百年弩藝的剛健風華。
可這份剛勁轉瞬即逝。下一瞬,校場冷落、弩弓蒙塵,箭竹折斷、弓弦鬆弛,只剩空蕩蕩的校場和幾把偏了準頭的殘弩,死氣沉沉、毫無生氣。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偏斜光影,眸光沉靜篤定:“傳統射弩文脈,弊在一‘偏’字。矢偏則準不存,法偏則藝不傳,心偏則魂不聚。制弩功夫不足、射法準頭不夠、尚武根骨立不住,百年弩韻,偏於歲月消磨,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群山深處,神色凝重:“古永鎮深處有座百年老弩坊,名喚穿楊坊,是騰衝傳了四代的弩藝老字號。坊中現任掌弩楊守正,年近七十,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精通全套古法制弩與射術,一手校瞄的本事冠絕滇西,親手做的弩百步穿楊、勁道十足,人稱‘滇西第一弩’。
穿楊坊鼎盛之時,弩師數十名,年產良弩數百張,各地射手爭相訂購。可這些年,弩師走的走、散的散,年輕人嫌這行又苦又枯燥又不賺錢,紛紛改行。如今整個穿楊坊,連一套完整的制弩班子都湊不齊。楊守正的孫子楊承矢,自小在弩坊長大,眼明手穩,天生就是塊練射弩的料。
可這孩子大學學了體育教育,畢業就留在了大城市,做戶外拓展、射擊體驗館,說傳統射弩太原始、沒樂趣,跟不上時代。他想把傳統弩改良成競技弩、觀光體驗弩,說是創新傳承。楊守正不認,說那些東西丟了巖桑木牛筋的根本,就不是傳統射弩了,是借名頭的玩具花架子。楊承矢則說爺爺守舊僵化,老一套沒人玩、沒人練,遲早被時代淘汰。
爺孫倆鬧了兩年多,去年楊承矢帶著改良弩樣品回來,被老人當面砸了弩身,連人帶方案趕出了弩坊。打那以後,楊守正就很少開料做新弩了,整日坐在校場邊對著老弩弓發呆,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偏矢之霧’,讓全城的射弩都失了準頭、偏了箭鏃。再拖下去,等老人百年之後,這正宗的古法傳統射弩,怕是真要徹底偏成空架子了。”
“去穿楊坊。”蕭南燭合上乾坤歷,玄鐵光華縈繞指尖,目光堅定,“弩有新舊,藝無古今。古法可守其魂,新形可傳其脈。守百年準星之根,開當代射藝之貌,方能讓滇西弩韻,再傳百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古永鎮的石板路上。正是初夏時節,群山蒼翠欲滴,可本該弓弦陣陣的古鎮,卻安靜得反常。沿街不少老弩坊都改了行,偶爾幾家打著“傳統射弩”旗號的店鋪,也只是賣些塑膠玩具弩,準頭偏斜,全無古法正脈的剛勁道韻。
越往古鎮深處走,乾坤歷上的弩品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像偏了靶心的舊箭痕。
剛走近穿楊坊,一股偏斜的霧氣便順著門縫漫了出來。霧氣裹著寡淡的木屑氣,看著似有弩弓的氣息卻落不到實處,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射弩不就是個老古董嘛,都一個樣,準不準無所謂,就是個擺設,還不如玩射擊遊戲過癮。
“是偏矢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六十二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偏盡射弩的準頭與神髓,讓人覺不出射藝之妙、辨不出弩質優劣,從心底覺得古法弩藝可有可無。懂弩的人少了,練弩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偏了、斷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搖著扇子撇嘴:“說真的,傳統射弩不就是個老玩意兒嘛,又沉又不準,也難怪年輕人不愛玩,哪有競技射擊過癮。”
謝琳也望著路邊的弩具店微微點頭:“是啊,做一把弩要削木安弦校瞄,實在太費功夫,也難怪老弩坊一個個關了門。”
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陽拂過弩身,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一臉詫異。
“這霧氣悄無聲息就偏了準頭、散了弩魂。”夏凡塵揉了揉眉心,“也難怪滿街的弩坊都漸漸關了門。”
眾人推門進坊,只見穿楊坊是一座老式的滇西院落,三進佈局,前店後坊,後院開闊便是校場與制弩間。店中貨架上擺著一排排弩弓、竹箭,蒙著薄薄的灰。後院的制弩間裡,幾個刨子、鋸子、弓弦架空蕩蕩,牆角堆著一捆巖桑木料,乾裂發脆。
院中央的大青樹下的石凳上,坐著一個白髮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布衫,手裡摩挲著一把老弩弓,指尖一遍遍撫過弩身,半天沒動一下。山風吹過他花白的鬢髮,滿院的舊弩具都透著寂寥。正是楊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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