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載著潮州角雕餘韻,自嶺南向東北穿雲而行。韓江的溫潤綿長漸漸消散,風物換作閩地山海相擁的靈秀蒼茫。舷外閩江如帶蜿蜒東去,遠處福州古城在煙霞裡坊巷錯落,本該水袖翩躚、唱腔婉轉的閩劇氣韻,卻零零散散、飄飄渺渺,如斷了弦的戲文,失了百年閩劇獨有的婉轉神韻。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六十九道非遺靈光次第流轉,角雕的金棕餘韻尚帶牛角清香。第七十頁空白書頁微微發燙,紙面光影翻湧,隱約浮現戲臺、水袖、胡琴、曲牌的唱戲圖景,一縷微弱斷續的文脈氣息自三坊七巷深處遙遙相召,牽引飛舟緩緩落向福州老城的三樂班戲園。
“才別潮州雕意巧,又聞閩山戲韻長。”夏凡塵摺扇輕展,望著腳下坊巷連綿的古城風貌,朗聲笑道,“此地閩江之畔、福州古城,藏著傳承四百餘年的閩劇技藝,乃東南戲曲之冠、閩地文化之魂,一腔一調經代代打磨潤色,藏著中國人唱唸做打的梨園智慧。”
謝琳指尖凝起一縷草木靈氣,順著河風漫向古城。靈氣所過之處,戲臺上水袖翻飛、胡琴上弦索震顫、戲臺上唱腔流轉的場景剪影層層浮現。她眉頭微蹙:“我感知到水袖的柔氣、胡琴的韻氣、唱腔的婉氣,藏著數十個曲牌的精巧、百年戲韻的風骨。可如今絃斷了、腔散了、韻飄了,百年閩劇的根脈,竟已斷到幾乎難尋本腔。”
梵雲白衣立於舟首,目光落向古城深處,聲線溫潤厚重,緩緩道出戲曲淵源:“閩劇又稱福州戲,始於明末清初,由江湖戲班的民間小調融合崑曲、徽調、弋陽腔逐步演變而成,以福州方言演唱,唱腔分逗腔、江湖、洋歌、小調四大體系,曲牌數百支,行當齊全,生旦淨末丑唱做念打樣樣精到。其戲之妙,在於‘婉轉入骨,雅俗共賞’,文戲細膩婉轉,武戲利落傳神,既能演帝王將相的家國大戲,也能演市井百姓的煙火家常,是閩地人數百年的精神食糧。明清至民國,福州城裡戲班林立,夜夜笙歌,戲班沿海路下南洋,把閩劇唱到了海外華人堆裡,是刻在福州人骨血裡的鄉音印記。”
神秘老者立於舟側,衣袂被海風拂動,聲線滄桑如老胡琴的啞弦,道盡百年戲韻興衰:“鼎盛之時,福州城裡大小戲班數十家,三坊七巷處處聽得見胡琴聲,戲園子裡夜夜滿座,名角登臺一票難求。老藝人一句逗腔能飄三條街,字字清晰,韻味悠長,臺下觀眾聽得如痴如醉。當年三樂班的‘一枝梅’林老闆,十八歲唱紅福州城,一齣《荔枝換絳桃》連演一個月,場場爆滿。
可近幾十年來,世事變遷,閩劇的腔調漸漸散了下去。流行文化遍地都是,年輕人愛聽流行歌、看影視劇,覺得方言戲老土、聽不懂、節奏慢,沒人願意進戲園聽戲。傳統閩劇學起來苦,唱腔要練十幾年,身段要打小練,一個演員要熬二三十年才能成角,年輕人嫌苦嫌累嫌沒前途,不願入行。
老一代藝人逐年老去,能唱全本老戲、能記全老曲牌的名角越來越少。許多失傳的曲牌、絕跡的身段,都跟著老藝人一同埋進了閩山。市面上那些所謂的‘閩劇新編’,改得面目全非,腔不成腔、調不成調,加了一堆流行元素,丟了閩劇的本味,把百年戲韻攪得零零散散。
更讓人痛心的是,戲班散的散、關的關,剩下的也多是演些給遊客看的片段戲,全本大戲沒人排、沒人看。百年戲脈,斷了弦、散了腔、丟了班,只剩公園裡幾個老人業餘唱著玩,眼看著就要徹底斷了根、絕了韻。”
話音落時,乾坤歷驟然泛起水紅交輝的靈光。空白書頁之上,一幅舊時唱戲盛景緩緩浮現:戲臺上水袖翻飛,胡琴悠揚,臺下人頭攢動,叫好聲此起彼伏,盡顯百年戲韻的婉轉風華。
可這份婉轉轉瞬即逝。下一瞬,戲園關門、胡琴斷絃,戲服蒙塵、曲牌散佚,只剩空蕩蕩的戲臺和幾件落灰的道具,死氣沉沉、毫無生氣。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斷續光影,眸光沉靜篤定:“閩劇文脈,弊在一‘斷’字。絃斷則腔不存,班散則藝不傳,心斷則魂不聚。曲牌散佚、唱腔走樣、戲班零落,百年戲韻,斷於歲月更迭,自然難以為繼。”
老者抬手指向古城深處,神色凝重:“三坊七巷深處有座老三樂班,是福州傳了三代的戲班老字號。班主林婉秋,年近七十,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當年的‘閩劇一枝梅’,一手旦角戲唱絕閩地,最擅長逗腔,韻味十足,人稱‘林氏一腔’。
三樂班鼎盛之時,演員幾十名,能排全本大戲幾十部,常年在閩地巡演,還下南洋演出,風光無限。可這些年,演員走的走、散的散,年輕人嫌唱戲沒前途,紛紛改行。如今整個三樂班,連湊齊一場大戲的行當都難。林婉秋有個徒弟叫蘇唸白,今年二十四歲,自小在戲班長大,嗓子亮、身段好,天賦極高,是公認的下一代臺柱子。
可這孩子前兩年覺得閩劇太老套,沒人看,偷偷出去做國風短影片,把閩劇唱腔改得輕飄飄的,加了流行編曲,還拍了好多戲腔短影片,火是火了,可林婉秋說她糟蹋戲,欺師滅祖,去年把她趕出了戲班,說再敢改腔就別認這個師父。
打那以後,林婉秋就很少排戲了,整日坐在戲臺邊對著老曲譜發呆,心結難解,竟生出一股‘斷絃之霧’,讓全城的閩劇都走了調、斷了弦。再拖下去,等老人唱不動了,這正宗的閩劇老腔,怕是真要徹底斷了弦、絕了響了。”
“去三樂班。”蕭南燭合上乾坤歷,水紅光華縈繞指尖,目光堅定,“戲有新舊,韻無古今。古法可守其腔,新形可傳其脈。守百年唱腔之根,開當代傳播之貌,方能讓閩劇戲韻,再傳百年。”
梵雲調轉飛舟,穿雲而下,穩穩落在福州老城的青石板路上。正是暮春時節,閩江霧靄漫過坊巷,可本該胡琴聲聲、唱腔陣陣的老城,卻安靜得反常。沿街不少老戲園都改了商鋪、咖啡館,偶爾幾家打著“閩劇體驗”旗號的小店,也只是演些花裡胡哨的改編片段,唱腔飄乎乎的,全無古法正腔的婉轉韻味。
越往三坊七巷深處走,乾坤歷上的戲曲紋樣就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底色,像斷了弦的舊胡琴。
剛走近三樂班戲園,一股斷續的霧氣便順著門縫漫了出來。霧氣裹著寡淡的胡琴啞音,聽著似乎有唱腔卻走了調,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頭:閩劇不就是老掉牙的地方戲嘛,咿咿呀呀聽不懂,節奏又慢,有什麼好聽的,還不如刷短影片有意思。
“是斷絃之霧。”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六十九道靈光齊齊亮起,在眾人周身佈下溫潤光罩,“它不傷人,是斷了閩劇的韻味與感染力,讓人品不出唱腔之妙、感不到戲文之情,從心底覺得傳統戲曲可有可無。看戲的人少了,學戲的人沒了,文脈自然就斷了、散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搖著扇子撇嘴:“說真的,閩劇咿咿呀呀的,方言又聽不懂,節奏慢得急人,也難怪年輕人不愛看,哪有流行歌曲過癮。”
謝琳也望著路邊的戲服租賃店微微點頭:“是啊,學唱戲要練那麼多年,還沒什麼名氣,也難怪戲班都漸漸散了。”
梵雲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臺照進戲園,暖意滲入肌理,兩人才猛然回神,一臉詫異。
“這霧氣悄無聲息就走了腔、斷了韻。”夏凡塵揉了揉眉心,“也難怪滿城的戲園都漸漸關了門。”
眾人推門入園,只見三樂班是一座老式的磚木戲園,前院是戲樓,後院是化妝間和排演場。戲臺上的幕布半垂著,落著薄薄的灰,臺邊擺著幾把老舊的胡琴、月琴,弦都鬆了。廊下掛著幾件旦角戲服,水袖垂著,沒了生氣。
戲臺邊的長凳上,坐著一位白髮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身上還套著半件旦角的對襟戲服,手裡摩挲著一卷泛黃的老曲譜,指尖一遍遍撫過曲牌名,半天沒動一下。巷子裡的風拂過她花白的鬢髮,滿院的舊道具都透著寂寥。正是林婉秋。
聽見腳步聲,老人沒抬頭,聲音沙啞乾澀,像鬆了弦的老胡琴:“聽戲去前頭文旅街,新編的,熱鬧,還有奶茶喝。我這兒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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