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師之非遺傳承》第408章 藝無定法心有定 甜到真時味自長(1)

作者:方塊子·8小時前

飛舟斜斜往西南。

長城的磚石清寒還沾在襟角,風先軟了下來,裹著一股焦甜的香,撞在船舷上,黏糊糊的,像熬到火候的糖稀。濰縣城浸在曉霧裡,青灰瓦順著街巷鋪展開,屋角挑著的幌子裡,隱隱飄出甜香。本該透亮靈動、活靈活現的糖塑氣韻,此刻像熬過火的糖稀,軟塌塌的,提不起筋骨,失了市井裡獨有的鮮活與甜暖。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八十八道靈光次第沉落,第八十九頁空白處慢慢發燙。紙面光影明滅,糖人、吹管、銅鑼、糖模,晃了晃,融成一片琥珀色。

“糖脈散了。”他指尖按在紙邊,眉峰微蹙。

夏凡塵摺扇半開,扇尖沾了點霧色的甜香:“濰縣糖塑,三分塑七分吹,一口氣定活氣。散了的脈,總得重新吹起來。”

飛舟落在東關大街口。幾人沿青石板路往巷子裡走,路面坑窪裡凝著舊糖漬,踩上去微微發黏。兩旁商鋪次第排開,有賣糖畫的,金屬模板倒扣出來,圖案千篇一律,平塌塌的沒半點靈氣;有賣糖人的,機器注塑成型,顏色豔得扎眼,甜香直衝鼻子,卻甜得發膩,不潤。有舉著糖人的小孩,咬一口就皺起眉,隨手丟給了身邊的狗。

謝琳指尖凝一縷草木靈氣,順著街風送出去,片刻回身,眉尖微蹙:“是散糖之霧。糖沒了骨,甜沒了魂,像兌了糖精的蜜水,入口發苦。連最見功夫的吹糖人,都軟得像沒骨頭,放半天就化一攤。”

梵雲的聲音裹著甜香,暖融融的:“糖塑起於唐宋,盛於明清,濰縣為集大成之地。分吹糖人、糖畫、糖模、糖獅子,講究‘手穩、氣勻、眼準、火候準’。當年市集上,糖挑子一放,銅鑼一敲,孩子圍半圈。這手藝是市井裡的活氣,是年節裡的甜,是刻在幾代人童年裡的印記。如今人心急了,糖自然就散了。”

沿街走半里,巷子深處藏著一座老院。土坯院牆,木柵門,門楣上掛塊舊木匾,寫著“張記糖塑”四個字,是用糖稀寫了再燒固的,琥珀色,邊角缺了一塊。院門半掩著,裡面傳來輕輕的攪糖聲,慢,黏,像攪到一半停住了。

推門進去。院子不大,牆角支著口黑鐵鍋,鍋裡結著厚厚的舊糖漬,旁邊擺著梨木模具、竹吹管、青石板。牆根堆著一捆甘蔗,皮都幹得發皺。院中的小馬紮上,坐著個老漢,藍布圍裙洗得發白,手上沾著糖稀,手裡摩挲著根竹吹管,吹管頭磨得發亮。他指尖反覆蹭著吹管口,像在找那口氣,又像是忘了該怎麼送氣。

正是張錫盛,外號“張一吹”,糖塑國家級非遺傳承人,張記第三代傳人,吹了一輩子糖人。當年濰縣集上,他一口氣吹個齊天大聖,金甲紅纓,火眼金睛,放三天不塌形。

聽見腳步聲,他沒抬頭,手指撥了撥鍋沿,發出黏膩的輕響:“買糖去前頭門市,有現成的糖人糖畫,花樣多,便宜。我這不做了。”

“我們不買糖。”蕭南燭語聲放得很輕,怕驚化了似的,“尋糖塑的脈。”

張錫盛這才抬眼。眼睛昏花,眼角沾著細碎的糖沫,掃過四人,最後落在蕭南燭掌心的乾坤歷上,眼皮顫了顫,隨即咧開嘴笑,牙缺了兩顆,像糖人缺了個耳朵:“尋脈?如今年輕人都吃網紅甜品,喝奶茶,誰尋這老糖人的脈。吹半天,賣倆錢,還不夠熬糖的柴火錢。”

他把吹管擱在鍋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我十二歲跟俺爹學手藝,先熬三年糖,火候差一絲都不行。再練五年吹,吹到腮幫子腫,吃飯都張不開嘴,才懂一個‘活’字。當年張記的糖挑子,趕四集,銅鑼一敲,半條街都聞見甜香。孩子圍著轉,盯著你手裡的吹管,眼睛都不眨。吹個小豬,吹個小猴,吹個小老虎,拿到手裡舉半天捨不得吃。”

“現在不行嘍。”老人搖著頭,指了指牆根的模具,“我孫子張飴,學設計的,前陣回來,說要給糖塑改改,做模具量產,做盲盒,做文創。我不許。糖塑是吹出來的,不是扣出來的。每一個都不一樣,都帶著手的溫度,氣的活泛。模子里扣出來的,那叫糖塊,不叫糖塑。吵了一架,他走了,我就收了挑子,再也沒趕集。”

他抬眼望了望巷口,聲音輕了些:“自打收了挑子,這一帶的糖香就淡了。偶爾有做的,糖熬不到火候,吹得軟塌塌的,放半天就化。大夥都叫這散糖之霧。再耗些日子,這手藝,怕是要化在糖鍋裡了。”

夏凡塵扇尖輕輕點了點鍋沿:“怪道滿街都是甜香味,聞著卻不潤,原來是這霧鬧的。”

“是。”蕭南燭手腕一翻,乾坤歷張,八十八道靈光齊亮,化一道琥珀色光罩,籠住四人,“此霧散糖中活氣,亂手藝心神,讓人覺不出手工的溫度。做的人浮了,吃的人膩了,糖脈自然就斷了。”

光罩方定,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伴著青年清亮的聲音:“爺爺。”

院門推開。張飴站在門口,二十三四歲,白襯衫套著針織衫,肩上揹著帆布包,手裡攥著設計稿,褲腳沾著點糖漬。見院裡有人,他微怔,隨即快步走到張錫盛面前,聲音放軟:“爺爺,我找您好久。不是來吵架的。”

張錫盛側臉,哼了一聲,不理他。

“您先看我吹一個,再說行不行。”張飴沒多辯,放下包,走到糖鍋邊,點火,添糖,攪鍋。動作熟練,火候拿捏得準,糖熬到琥珀色,牽絲不斷。他抄起吹管,挑一團糖,捏,吹,轉,壓,一氣呵成。

不多時,一個齊天大聖立在青石板上,金甲紅纓,火眼金睛,毫毛畢現,連手裡的金箍棒都紋路清晰。是正宗的老法子,半分沒改。

他把糖人輕輕放在老人面前,又翻開設計稿:“半年,我跑了四個縣,找了八位老藝人,錄了十二種傳統糖塑的做法,還有張記的熬糖秘方、吹制口訣,都整理了,全按老規矩來的,一步都沒改。非遺糖塑活化專案選了咱們張記,我做了方案,您看看。”

指尖點過稿上的條目:“三條路。頭一條,原生傳承線,復原傳統糖塑全技法,辦老糖會,您做總師傅,所有火候、吹法全按您的規矩來,半分不動。第二條,活化推廣線,做糖塑體驗營,教小朋友吹小糖人,畫糖畫,講糖塑的故事,核心手藝全是老的。第三條,文創延伸線,做糖塑主題的文具、飾品,用傳統造型,不用改手藝本身,只是讓更多人看見。”

他抬頭,眼睛亮得像熬化的糖:“以前我覺得老糖塑土,沒花樣,賣不上價。跑了這一圈才懂,老祖宗傳下來的,從來不是個糖玩意兒。是手工的溫度,是一口氣的活泛,是市井裡的煙火氣。我們守的應該是糖裡的活氣、手裡的溫度,不是死死守著某一個造型、某一種賣法。您守著根,我來鋪路,讓糖香重新飄滿濰縣城,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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