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拳打完,收勢站定,氣不喘,神不亂。
他走回老人面前,翻開手裡的卷冊:“半年,我跑了四省八地,找了十二位老拳師,錄了十五套傳統八極套路,還有六合大槍的槍譜、樁功口訣,都整理了,全按老規矩來的,一招一式都沒改。非遺八極拳活化專案選了咱們義順堂,我做了方案,您看看。”
指尖點過冊頁條目:“三條路。頭一條,原生傳承線,全本復原老架拳、六合大槍,辦傳統演武會,您做總教頭,所有規矩全按您的來,半分不動。第二條,活化推廣線,八極拳進校園,開體驗營,教基礎樁功,講八極的歷史,講鏢行的俠義故事,核心功夫全是老的。第三條,交流線,按傳統規矩辦八極對練賽,比功力,比打法,比武德,不是亂打。”
他抬頭,眼神亮得像燃著火:“以前我覺得老拳笨,死板,不如現代搏擊實用。跑了這一圈才懂,老祖宗傳下來的,從來不是打人的招。是練筋骨,練心性,練的是一股子不服軟的硬氣。我們守的應該是拳裡的整勁、骨子裡的硬氣,不是死死守著某一個套路、某一種樣子。您守著根,我來鋪路,讓八極的勁,重新頂上,行嗎?”
蕭南燭緩步上前,目光落在祖孫二人身上,語聲清透:“拳在勁不在招,在骨不在形。守勁不守式,活拳方能脈長。”
吳振山盯著卷冊,看了很久。
上面的拳架槍勢,一式式,都是他練了一輩子的東西,標註清楚,哪裡沉肩,哪裡墜肘,哪裡轉腰,哪裡發力,一點沒錯。他守了一輩子八極拳,怕的從來不是新形式,是散了整勁,丟了硬氣。如今孫子沒丟根本,還尋回這麼多老套路老槍譜,又有什麼不應的。
“你啊……”老人頓了頓,終於彎腰抄起牆角的石鎖,掂了掂,“好。今兒就跟你對一趟八極對接。就按老規矩,點到為止。”
吳繼極眼睛一亮,連忙緊了緊腰上的帶子,走到場子另一邊。
一老一少,隔著四對白蠟樁。
同時起勢。
拳出,肘撞,身靠,步進。
硬打硬進,不躲不閃。老人的拳沉雄厚重,像山推過來;少年的拳剛猛迅捷,像炸開來。拳風相交,“嘭”的一聲悶響,兩人各退半步,隨即又撲上去。靠、打、崩、纏,身形交錯,拳影翻飛。腳踩在地上,噔噔作響,浮土順著褲腿往上飄。滿院子都是剛猛的勁,撞在土牆上,又彈回來,嗡嗡作響。
最後一招雙撞掌,兩人同時拍出,掌心相對,“啪”的一聲脆響,各自收勢站定。
氣息微促,眼神清亮。
就在掌心分開的剎那,蕭南燭掌中乾坤歷轟然一震。
鐵褐色的靈光沖天而起,化作千萬道崩炸的拳影,順著村落、順著滄州平原漫延開去。
卸勁之霧,像被拳風齊齊震碎,順著田埂層層退去。滄州地界所有的拳場,所有的練家子,都齊齊一震,洩了的勁力重新聚起,飄的樁步重新紮穩。義順堂的院子裡,又響起了熟悉的、渾厚的喊拳聲。散落在各地的八極拳傳人,拳峰重新泛起熟悉的觸感;壓在箱底的老拳譜,重新泛出剛勁的墨色。越來越多的人想起記憶裡那一趟趟剛猛沉雄的八極拳,願意重新去練、去看、去傳。百年拳脈,在這一刻重新崩發,帶著拳鋒的剛猛,帶著骨子裡的硬氣,也帶著新生的鮮活。
靈光落回乾坤歷,凝成第八十七枚非遺紋樣。
一架八極拳開門立勢,旁襯白蠟大槍與滄州平原,鐵色沉雄,剛勁凜然,與其餘八十六道靈光交相輝映。華夏文脈長卷上,又添一抹滄州八極拳的雄烈韻致。
院中央那根最老的白蠟樁,忽然泛起沉實靈光。
樁身漸漸透明,一個穿舊短打的高大身影浮現出來,正是義順堂初代掌師,吳鍾祖師傳人。老人望著場邊的祖孫二人,微微頷首。
“一拳定得八極正,萬勁凝來萬古剛。”老人的聲音像擂鼓一樣沉雄,“我練了一輩子拳,就怕這拳卸了勁。你能懂形散勁不散的道理,能把八極的根傳下去,祖師便放心了。記住,拳無定勢,勁有定根。我化這樁上一縷勁,守義順堂,守滄州地,看著這門武藝世世代代傳下去。”
音落,光點散,融入白蠟樁。
樁身輕輕一顫,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靠樁時身撞在樁上的聲響。
此後月餘,義順堂重新開堂。
吳繼極陪著爺爺,一邊整理搶救回來的拳譜槍訣,一邊籌備八極拳文化節。回來學拳的年輕人漸多,老拳師也紛紛歸隊。喊拳聲、靠樁聲、喝彩聲,順著風,飄滿了滄州平原。
守護聯盟四人各盡其力。謝琳以草木之力滋養白蠟樁木,護持樁功的沉實與剛勁,令每處拳場都帶豪俠之氣;夏凡塵為文化節設沉浸式演武場景,以幻術還原清代滄州鏢行走鏢的盛景,令觀者身臨其境;梵雲在藏拳閣佈下護持光罩,恆溫恆溼,護老拳譜與古兵器;蕭南燭則將八極拳之源流、拳理、武道與傳承,一一記入乾坤歷,提筆落字:“滄州拳定八極正,一勁撐開萬古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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