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的銀粉色星光還縈繞在廊下,謝琳繡的七瓣蓮手帕壓在石桌的玻璃底下,風一吹就露出細碎的針腳。守護聯盟的院子裡飄著桂花的甜香,院角的老桂樹開了滿樹金粟,謝琳繫著圍裙在灶臺前揉月餅皮,案板上擺著紅豆沙、蓮蓉和五仁餡,旁邊的竹篩裡晾著剛做好的冰皮月餅,白胖胖的格外喜人。
夏凡塵蹲在桂花樹下撿落花,把小朵的桂花塞進布袋子裡,說要做桂花香囊。她腳邊擺著個陶土做的兔兒爺,是上次逛廟會淘來的,耳朵尖都磨掉了漆,她卻寶貝得不行。蕭南燭坐在廊下翻《帝京景物略》,指尖劃過“八月十五祭月,其祭果餅必圓”的字句,輕聲念給旁邊的梵雲聽。
神秘老者端著一杯桂花茶坐在藤椅上,看著滿院的桂香笑意溫和:“再過三天就是中秋了。老話說‘月到中秋分外明’,這天是闔家團圓的日子,一家人圍在一起賞月、吃月餅、飲桂花酒,老人給孩子講嫦娥奔月的故事。天上月圓,人間團圓,是刻在中國人骨子裡的念想。”
夏凡塵舉著半袋桂花跑過來:“我知道中秋!就是吃月餅放假嘛,現在超市裡月餅口味越來越多,可我總覺得沒小時候的好吃。而且好多人中秋都不回家,說路上太麻煩。”
老者嘆了口氣,茶杯輕輕頓在石桌上:“可不是嘛。現在的人過中秋,就知道買盒月餅走親戚,好多人連賞月的心思都沒了,更別說拜月、燒塔這些老習俗。最要緊的是,好多人忘了‘團圓’兩個字的分量,總覺得日子還長,什麼時候聚都一樣。再這麼下去,中秋就只剩個月餅的名頭,月圓人不圓,還有什麼意思。”
話音剛落,石桌上的乾坤歷猛地一震,書頁嘩嘩翻卷,最後停在“中秋·團圓”一頁,紙面迅速蒙上一層灰銀色的霧氣,那輪圓滿的月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缺了一角。蕭南燭按住曆書臉色驟變:“不好!各地的中秋記憶都在消退!月亮正在變殘缺,人們連團圓的意義都快忘了!”
第一封異常報告來自廣東潮州。那裡是出了名的中秋之鄉,每年中秋都有燒塔、拜月、吃朥餅的傳統,中秋夜家家戶戶擺上供桌,大人賞月喝茶,孩子圍著瓦塔跑,熱鬧得很。可報告上說,潮州的月亮已經連續五天都是殘月,連十五都圓不起來。沒人會做傳統朥餅,沒人記得拜月的儀式,連燒塔的瓦塊都憑空消失了。更奇怪的是,當地人都忘了中秋要團圓,在外打工的人也不打算回家,都說“回不回都一樣,吃塊月餅就算過節了”。
異常順著晚風很快蔓延全國。各地的月餅都失去了香味,超市裡的禮盒無人問津;夜空的月亮始終缺著一角,清輝變得黯淡冰冷;沒人再張羅團圓飯,沒人再講嫦娥玉兔的故事。天地間像少了一份暖融融的牽掛,連夜晚都變得格外冷清孤寂。
“是缺月者,月守圓。”神秘老者神色凝重,“他是潮州最後一代正宗拜月傳承人,守了一輩子中秋習俗。以前每年中秋,都是他帶著村裡人搭瓦塔、擺供桌、拜月祈福,他家做的朥餅,是方圓百里最有名的。那時候的中秋,在外的人再遠都會趕回來,一大家子圍在院子裡賞月,熱熱鬧鬧的。”
“可後來年輕人都往外地跑,說中秋只放三天假,來回折騰不值當。他一雙兒女都在深圳安家,連續五六年沒回來過中秋。五年前的中秋,他提前半個月就做好了朥餅,搭好了瓦塔,擺了滿滿一桌子供品,等著兒女帶著孫子孫女回來。可他從日落等到月升,又從月升等到天亮,只等到兩個電話,說工作忙,不回去了。那天晚上,瓦塔的火滅了,供桌的月餅涼了,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殘月坐了一夜。從那以後他就消失了,傳說他要在中秋子時放出缺月之力,讓月亮永遠圓不起來,讓所有人都忘了團圓,就不用再等,不用再失望。他現在就在潮州的老院子裡,那棵大榕樹下。”
“團圓是中秋的魂,怎麼能說散就散!”梵雲猛地站起身,“我們去潮州,把滿月找回來,把團圓的念想找回來!”
眾人立刻收拾行裝,帶上做好的月餅、桂花酒、兔兒爺,還有幾包曬乾的桂花,匆匆登上飛舟。飛舟一路南下,下方的城市燈火稀疏,本該萬家團圓的夜晚,卻沒多少團聚的暖意。夜空中的月亮缺著小半,冷冷清清地掛在天上,連星光都淡了幾分。看著這番景象,大家心裡都沉甸甸的。
一個時辰後,飛舟落在潮州老城的巷口。剛一下飛舟,眾人就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少了份牽掛,腦子裡反覆冒出來“團圓沒用,各自安好”的念頭。巷子裡靜悄悄的,往年中秋該掛燈籠的屋簷光禿禿的,連個月餅鋪都看不到。
“小心,我們已經進入缺月者的領域了。”蕭南燭拿出乾坤歷,只見曆書上代表中秋的圓月黯淡無光,缺了好大一塊,“待久了我們會淡忘親情,覺得團圓毫無意義。大家守住心神,別被灰霧影響。”
話音剛落,夏凡塵就撇了撇嘴,把手裡的兔兒爺往邊上一放:“大老遠跑過來幹嘛?中秋在哪過不一樣,吃塊月餅不就行了,團圓多麻煩啊。”謝琳也點點頭,手裡裝月餅的食盒都鬆了:“是啊,月亮圓不圓有什麼關係,反正也沒人看。”梵雲趕緊運轉全身光明之力,一層淡金色的暖光籠罩住幾人,兩人才猛地回過神,臉上滿是愧疚,趕緊抱緊了手裡的東西。
眾人沿著石板巷往老院子走。路邊的人家都關著門,聽不到歡聲笑語,也看不到拜月的供桌。偶爾碰到幾個路人,都低著頭匆匆走路,臉上沒什麼笑意,眼裡也沒什麼期盼。走了兩刻鐘,前面出現了一座帶院子的老厝,門口有棵盤根錯節的大榕樹,樹枝上本該掛滿中秋燈籠,現在卻光禿禿的,院門虛掩著,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推開院門,院子裡長滿了雜草,牆角堆著半堆燒壞的瓦塊,是沒搭完的瓦塔。石桌上擺著幾個落滿灰塵的朥餅模子,還有半盒乾硬的舊月餅。大榕樹底下,站著個藏青色短衫的老人,頭髮花白,手裡攥著一把舊蒲扇,周身縈繞著灰銀色的霧氣,霧氣所過之處,頭頂的月亮就更缺一分。他就是缺月者月守圓。
“你們來了。”老人聲音沙啞,像風吹過舊瓦片,“別白費力氣了。團圓有什麼用?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後還不是一場空。月亮圓不圓,人聚不聚,都沒什麼意思。不如永遠缺著,大家都不用等,都不用盼,省心。”
“月爺爺,你錯了!”梵雲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清亮又堅定,“團圓從來不是麻煩,是人心底最暖的念想。在外的人奔波一年,就盼著中秋回家看看老人孩子;在家的人守了一年,就盼著這一天闔家團圓。月亮圓不圓在天上,人心圓不圓在心裡。不能因為一時沒人回來,就否定所有的牽掛啊!”
“牽掛?念想?”月守圓冷笑一聲,笑聲裡全是悲涼,“我守了一輩子中秋,見過最圓的月亮,見過最熱鬧的團圓飯。一家十幾口人圍在院子裡,孩子圍著瓦塔跑,大人喝茶賞月,朥餅的香能飄半條巷。可後來呢?兒女走了,孫子孫女也不回來了。我守著空院子,守著一堆舊模子,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後就等來一句‘忙,不回去了’。既然大家都不想團圓,那就讓月亮永遠缺著吧,誰都不用再等了。”
說完,他抬起手裡的蒲扇一揮,灰銀色的霧氣像潮水一樣翻湧出來,順著院牆往四周漫開。霧氣所過之處,石桌上的月餅模子鏽得更厲害了,瓦塔碎得更徹底了,頭頂的月亮缺了大半,只剩下細細的一彎,連光都快沒了。眾人只覺得心裡越來越空,父母的叮囑、家人的笑臉,都慢慢變得模糊,心裡只剩一片冷清,覺得“一個人過也挺好,團圓沒必要”。
梵雲立刻舉起光明之盾,金色的光牆穩穩擋住了灰霧。可那霧氣帶著蝕骨的孤寂,像冰水一樣往金光裡滲,光牆上的裂紋越來越多,暖光一點點暗下去。謝琳想召喚藤蔓結出月餅,可藤蔓剛長出來就蔫了,連個花苞都結不出。夏凡塵想施展幻術,變出圓月當空、闔家團圓的盛景,可光影剛成型就被霧氣衝散,連月亮的輪廓都看不清。蕭南燭翻開乾坤歷,想召喚滿月的星力,可書頁上的月相越來越殘,怎麼都補不圓。
“放棄吧。”月守圓慢慢往前走,每一步落下,地上的雜草就多長一分,“再過一會兒,你們也會忘了團圓是什麼,再也不用為離別和等待難過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小女孩軟軟的聲音,帶著點哭腔,卻格外清亮:“爺爺!爺爺!你在哪兒呀?我和爸爸媽媽回來陪你過中秋啦!”
所有人都轉頭望去。只見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扎著羊角辮,穿著粉裙子,手裡舉著一塊圓月餅,顛顛地跑進來。她身後跟著一對年輕夫妻,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禮品,再後面是十幾個街坊鄰居,有的扛著瓦塊,有的提著朥餅餡,有的抱著燈籠,還有幾位老人手裡拿著香燭和供品。
“阿月?”月守圓愣住了,翻湧的灰霧猛地一頓,弱了大半。
小女孩跑到他跟前,把月餅舉到他嘴邊,仰著小臉說:“爺爺,你吃月餅,是我跟媽媽一起做的,豆沙餡的,你最愛吃的。爸爸媽媽說以前總忙,不回來陪你過中秋,是他們不對。以後每年我們都回來陪你,一起搭瓦塔,一起拜月亮。爺爺,你別生氣了好不好?我們一家人要團團圓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