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振江緩緩抬起頭,臉上溝壑縱橫,眉眼間帶著常年與江水相伴的硬朗,也藏著化不開的疲憊。他掃過眾人,目光在蕭南燭發光的乾坤歷上停了停,隨即嗤笑一聲,滿是苦澀:“續什麼?就這木頭片子,沉的沉,爛的爛,誰稀罕?”
“我守了五十年龍舟塢,從十幾歲跟著我爹學造舟、學掌舵,造過七八十艘龍舟,贏過幾十場競渡。最盛的時候,端午前半個月,江面就飄滿了練船的號子聲,周邊幾十個村子的人提前一天就來佔位置,兩岸擠得水洩不通。鼓點一響,百舟齊發,號子震天,那場面,能把江水都掀起來。”他抬手拍了拍身邊的朽木,木屑簌簌落下,“可後來呢?徒弟們一個個走了,說造舟不如進廠打工;年輕人不愛看了,說不如刷短影片有意思;連我親孫子都說,這是老古董,不如他直播間裡打打殺殺熱鬧。”
“三年前我賣了壽材杉木,造了十二艘新船,想著最後辦一場大賽,讓孩子們看看龍舟的魂。結果呢?開賽那天,湊來湊去,連兩條船的人都湊不齊。我就懂了,時代變了,沒人稀罕這口江風,沒人在乎這龍舟載的是什麼了。”屈振江攥緊手裡的斷槳,指節發白,“既然沒人要,不如讓它徹底沉了。大家都忘了,也就沒人再為它費心,沒人再為它難過了。”
話音落下,周身的沉槳灰霧驟然翻湧,像冰冷的江水般撲向四周。船塢裡的半成舟又裂了幾道縫,江面上的舊船往下沉了幾分,連風裡都沒了半分生氣。
蕭南燭立刻展開乾坤歷,五道文脈靈光同時亮起,化作溫潤光罩擋住灰霧。謝琳指尖輕揚,無數柔韌的青藤順著船身蔓延開來,牢牢箍住開裂的船板,想用草木生機穩住朽壞的舟身。夏凡塵雙手翻飛,幻術鋪開,重現出當年端午競渡的盛景:百舟齊發,鼓點震天,兩岸萬人歡呼,號子聲壓過浪濤。梵雲掌心托起熾烈的光明之力,化作暖陽般的光團,想驅散江面上的溼冷灰霧。
可沉槳之力源於屈振江的心死,外力再強,也提不起散掉的心氣。幻術裡的競渡很快就被灰霧蒙得黯淡,光明之力的暖光越縮越小,連藤蔓都蒙上了一層溼冷的灰,慢慢失去了韌性。
“沒用的。”屈振江緩緩站起身,聲音裡滿是疲憊,“心氣散了,什麼都救不回來。等霧散完,所有人都會忘了龍舟,安安穩穩過日子,多好。”
就在這時,江灘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咚咚的鼓聲,伴著年輕男孩的喊聲:“爺爺!爺爺我回來了!”
龍舟塢的木門被猛地推開,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站在門口,穿著速乾衣,臉上沾著點汗珠,身後跟著二十幾個年輕人,有的扛著新船槳,有的抬著龍頭部件,有的舉著攝像機,還有的穿著統一的隊服,個個眼裡都閃著光。他正是屈振江的孫子屈競渡。
“爺爺,對不起。”屈競渡幾步跑到老爺子面前,眼圈通紅,“以前是我不懂事,總覺得龍舟老土、累人,不如直播賺錢風光。直到上個月我去外地參加國風展會,老外圍著龍舟模型問東問西,說這是他們見過最有氣勢的東方競技。那一刻我才明白,電競再火也是別人的,可龍舟是刻在咱們骨血裡的東西,是端午的魂,是咱們中國人的精氣神。”
他蹲下身,開啟隨身的箱子,裡面是一沓厚厚的方案:“我回來前聯絡了周邊八支大學生龍舟隊,還談了文旅局的端午非遺專案,想把咱們村的龍舟賽辦成品牌,再開造舟體驗課,讓遊客都來學做小龍舟、學划槳。我還偷偷練了半年掌舵,您看——”
屈競渡說著,轉身招呼夥伴們抬出嶄新的龍頭,又解開江邊一艘修好的龍舟的纜繩。他跳上船,拿起鼓槌,咚咚地敲了起來。鼓聲沉穩有力,順著江面遠遠傳開。年輕人們紛紛跳上船,拿起船槳,跟著鼓點齊聲喊起號子,木槳劃破水面,龍舟穩穩地向前駛去,破開一層層灰霧。
“爺爺,龍舟沒過時,是我之前沒找到讓它融進新時代的法子。”屈競渡站在船頭,回頭笑,“以後我跟您學造舟、學掌舵,咱們把屈氏龍舟傳下去,讓更多人看見,咱們的龍舟有多威風。”
江面上的龍舟越劃越快,號子聲越來越響,年輕的嗓音裹著江水,脆生生的,滿是朝氣。岸邊的村民被鼓聲吸引,紛紛圍了過來,看著江面上的身影,眼裡重新燃起了光,有人忍不住跟著喊起號子,有人摩拳擦掌想上船試試。
沉槳之力遇到這股滾燙的心氣,遇到萬眾齊心的號子聲,像冰雪遇驕陽,一點點化開,一點點消散。灰霧退去,江水重現碧色,擱淺的舊舟彷彿也重獲了力氣,船身上的青苔慢慢褪去。
屈振江怔怔望著江面上的龍舟,渾濁的眼睛裡漸漸泛起淚光。他守了五十年的龍舟,以為早就沉了,卻原來,只要還有人願意劃、願意傳,這艘船就永遠不會沉。
他顫抖著拿起那半截斷槳,又從船塢裡抽出一把完整的長槳,走到江邊,聲音沙啞卻有力:“落槳要齊,腰勁要足,鼓點落,槳入水,心往一處想,船才能快。”
就在此時,蕭南燭手中的乾坤歷驟然發燙,碧綠色的靈光從紙頁間噴湧而出,化作一道蜿蜒的水龍,順著江面奔騰而去。靈光順著江水漫開,漫過整個競渡村,漫過整條汨羅江,漫過所有水岸。所有朽壞的龍舟重煥光彩,所有遺忘的技藝重回匠人心間,所有塵封的端午記憶都被喚醒。人們望著江面,眼裡重新燃起對龍舟的熱愛,對端午的珍重。
靈光落回乾坤歷,化作一艘昂首競渡的龍舟紋樣,碧綠鮮活,與其餘五道靈光並肩而立,浩蕩又昂揚。
屈振江將那把傳了三代的掌舵槳,鄭重地交到屈競渡手裡。槳柄泛起碧色的微光,帶著五十年的江風水汽,帶著屈氏龍舟的魂。
“舟行千里,心齊為舵。”屈振江緩緩說著,周身泛起細碎的碧綠色光點,像江面躍動的波光,“龍舟傳了千年,靠的不是守著舊船不變,是有人敢接,敢闖,敢帶著它劈新浪。我要化作龍舟上的一道木紋,守著這江水,守著這競渡號子。我要看著,年年端午都有百舟競渡,看著孩子們都能握著船槳,喊出咱們中國人的底氣;我要看著,這傳承千年的龍魂,永遠劈波斬浪,永遠向前。”
話音落下,他化作無數碧綠色的光點,飄散在江風裡。光點落在龍舟上,船身永遠堅固不腐;落在船槳上,槳柄永遠趁手有力;落在每一滴江水裡,浪濤永遠帶著競渡的氣力。屈競渡握著發光的船槳,望著江面波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日,競渡村熱熱鬧鬧辦起了端午龍舟文化節。老藝人傳手藝,年輕人練競渡,傳統的龍舟賽鑼鼓喧天,新式的龍舟體驗、造舟工坊人來人往。江面百舟齊發,兩岸萬人歡呼,號子聲、鼓點聲、叫好聲此起彼伏,比當年最盛的時候還要熱鬧。
守護聯盟的眾人也各盡所能。謝琳培育出更耐水泡的桐木藤蔓,加固船身,讓龍舟更堅韌耐用;夏凡塵用幻術配合龍舟競渡,在江面幻化出雲龍、錦鯉的圖案,讓賽事更富意境;梵雲在江面佈下光明護罩,既不影響競渡,又能護住落水之人的安全;蕭南燭則守在龍舟塢邊,將屈氏龍舟的源流、技法與傳承故事,工工整整記入乾坤歷,寫下“一槳劈開千重浪,龍舟載得萬年魂”。
暮色漸沉,最後一場競渡落下帷幕,江面上還飄著號子的餘韻。眾人登上飛舟,居高臨下望著這片熱鬧的水岸人間,心裡都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蕭南燭握著乾坤歷,六道靈光各有風姿,聲的、形的、柔的、剛的、火的、水的,共同織就了華夏文脈的萬千氣象。
他忽然明白,傳承從來不是孤守一件舊物。它可以是戲臺婉轉,是漁歌唱晚,是石刻留史,是絨花簪頭,是鐵花照夜,也可以是龍舟破浪。它藏在人間煙火裡,刻在民族骨血中,凝聚的是萬眾一心的氣力,承載的是千年不變的情懷。只要還有人熱愛,還有人堅守,還有人願意同船共濟、劈波斬浪,這份文脈就永遠不會沉,不會滅,不會斷。
飛舟緩緩升空,載著滿身江風水汽,朝著更遠的方向飛去。身後的汨羅江上,龍舟還在暮色裡穩穩前行,號子聲聲,逐浪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