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師之非遺傳承》第330章 十一脈添乾坤歷 泥塑魂安歲歲生生(1)

作者:方塊子·19小時前

飛舟載著滿袖燈影桐香,越過秦嶺的層巒疊嶂,朝著關中平原西端緩緩而行。晚風捲著黃土高原的厚重氣息湧進舷窗,混著皮影的餘溫,漸漸染上了泥土的質樸與醇厚。蕭南燭垂眸撫過掌心的乾坤歷,十道靈光沿書頁脈絡靜靜排布,暖金色的皮影剪影靈動鮮活,與旁側靛藍扎染、墨色書法交相輝映,像一軸緩緩鋪展的華夏文脈長卷。風掀動書頁,每一道紋樣背後,都是一方水土的匠心與煙火。

夏凡塵指尖輕點紙面的皮影紋樣,眼裡還留著幕布光影的餘韻:“原以為光影裡的故事已經足夠動人,沒想到一刀一刻裡,藏著這麼多人間悲歡。從前總覺得泥塑就是村口捏的泥娃娃,土氣又笨拙,如今想來,一捧黃泥捏出來的,說不定也是千年的民俗煙火。”

謝琳指尖捻著一小撮帶著潮氣的黃土,土粒細膩溫潤,她輕聲道:“木石有骨,草木有色,黃泥亦有魂。皮影是刀刻光影,泥塑便是手塑眾生,一捧黃土經人手,便有了眉眼、有了性情、有了人間的祈願,自有它的分量。”

梵雲立在舟首,光明之力順著雲氣漫開,滌盡周身的燈影塵意,語聲平和:“文脈有影亦有形。皮影是光裡的靈動,泥塑便是土裡的厚重,藏著先民的信仰與祈願,承載著歲時節慶的煙火氣,代代相傳,千年不熄。”

神秘老者端著茶盞,茶湯映著天邊的落日熔金,他緩緩頷首:“正是鳳翔泥塑,相傳始於先秦,盛於明清,六營村的泥塑更是一絕。取當地獨有的斑斑土,經制模、塑型、打底、上色、開臉十餘道工序,捏出的掛虎威風凜凜,泥娃娃憨態可掬,虎枕鎮宅安睡,是關中百姓逢年過節必不可少的吉物。當年最盛時,全村家家戶戶都會捏泥塑,臘月裡客商從全國各地趕來訂貨,泥老虎、泥娃娃順著商路走遍大江南北,是刻在年俗裡的記憶。”

話音未落,蕭南燭掌心的乾坤歷猛地一震,書頁自行嘩啦啦翻動,停在全新的空白篇章之上。紙面先是浮起溫潤的土黃色靈光,虎頭紋樣威風凜凜,福娃憨態可掬,線條飽滿,色彩濃烈,彷彿能聞到泥土的清香,摸到泥胎的溫潤質感。可不過須臾,那鮮活的土黃色便迅速黯淡下去,化作灰濛濛的枯色,泥胎寸寸開裂,顏料片片剝落,原本靈動的眉眼變得模糊僵硬,連飽滿的輪廓都塌陷下去,再無半分生氣。

蕭南燭指尖輕觸紙面,只覺粗糙乾裂,像摸到了在風裡晾了多年、開裂掉渣的舊泥塑:“不好,泥塑文脈在消散。”

老者神色鄭重起來,指尖指向西方的黃土村落:“鳳翔城外的六營村,是鳳翔泥塑的核心傳承地,胡家泥塑傳了整整二十代,一手‘三彩開臉’的絕活冠絕西北。胡家現任掌塑人胡老栓,捏了一輩子泥塑,手上的繭子比泥胎還厚,捏出的老虎虎虎生威,娃娃眉眼帶笑,十里八鄉過年都以請到胡家的泥老虎為榮。他帶過三十幾個徒弟,可要麼嫌賺不到錢,要麼嫌一身泥灰髒,到最後沒一個能留下來的。他唯一的孫子胡曉塑,從小在泥堆里長大,捏泥的天分比誰都高,可長大後卻去了南方做潮玩設計,說傳統泥塑又土又笨,跟不上年輕人的審美,擺在家裡都嫌佔地方。”

“兩年前,胡老栓花了半年時間,捏了一百零八尊生肖泥塑,想趕上年貨節賣個好價錢,也讓年輕人看看傳統泥塑的好。可擺了整整七天,問的人多,買的人少,大多拍張照就走,還有人說,這玩意兒不如十幾塊的塑膠擺件精緻。他孫子回來過年,當著街坊的面說,爺爺這是費力不討好,老手藝早該被淘汰了。那天之後,胡老栓就封了泥窯,把傳了二十代的塑刀埋在了院角的老槐樹下,從此再不碰黃泥。傳說他心結難解,生出散泥之力,能讓所有泥塑開裂掉渣,讓所有人都忘了泥塑的鮮活意趣,省得再為這門沒人要的手藝勞神傷心。”

“再晚些,等散泥之力順著黃土窯場漫遍所有村落,這傳承千年的泥塑匠心,就真的要碎成一捧黃土了。”

蕭南燭合起乾坤歷,目光堅定:“調轉方向,去六營村。黃泥可裂,匠心不碎。這傳了千年的泥塑文脈,絕不能就這麼散了。”

梵雲應聲調整航向,飛舟穿過雲層,朝著鳳翔城外的黃土村落疾馳而去。身下的景緻從秦嶺山林漸漸變成黃土臺塬,溝壑縱橫,村舍錯落,本該家家戶戶曬泥坯、畫彩塑的村落,此刻卻一片沉寂,連村口標誌性的巨型泥老虎擺件都褪了色,裂了縫,蔫蔫地蹲在路邊。越靠近六營村,乾坤歷上的土黃色便越黯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灰褐,像風乾了多年的碎土塊。

夏凡塵望著下方寂靜的村落,輕聲嘆道:“皮影再暗,還有燈光照著;泥塑再巧,要是沒人稀罕,也就只剩一捧碎土了。”

謝琳搖搖頭:“泥胎雖暫裂,可只要匠心還在,總有重煥生機的一天。”

半個時辰後,飛舟落在六營村村外的老槐樹下。村口本該立著“泥塑之鄉”的石牌坊,如今牌坊上的彩繪早已剝落,旁邊擺的泥娃娃擺件都裂了紋,掉了色,一碰就掉渣。村子裡靜悄悄的,沿街的泥塑作坊都鎖著門,偶爾有村民路過,聊起泥塑都滿臉不在意:“早就不做了,又髒又賺不到錢,買個塑膠玩具不比這結實?”

剛踏入村口,眾人便覺心頭一沉,一股帶著土腥味的灰霧順著街巷飄過來,鑽進四肢百骸。心底不由自主地冒出念頭:傳統泥塑又土又醜,做工粗糙,還容易壞,遠不如塑膠玩偶精緻好看,這種老手藝早就該被淘汰了。

“這是散泥領域。”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十道靈光同時亮起,護住眾人心神,“它不直接亂人心智,只會一點點酥散泥胎裡的靈氣,磨掉人心裡對泥塑的喜愛,讓人從根上覺得古法無用、匠心不值。惜物的心一散,泥塑自然就活不起來了。”

話音剛落,夏凡塵便撇了撇嘴:“本來就是嘛,一捧黃泥捏來捏去,也就那幾個老樣子,顏色豔得俗氣,還容易摔碎,有這功夫,工廠都造出幾百個精緻手辦了。既不好看也不實用,學它幹嘛。”

謝琳也微微蹙眉,指尖的藤蔓都蜷了起來:“是啊,捏個把月才出一件,賣不上價錢還沾一身泥,也難怪沒人願意學。”

梵雲立刻抬手,淡金色的光明之力化作暖罩,穩穩裹住眾人。暖意入心,兩人才猛地回過神,滿臉詫異。“這散泥之力居然能酥掉審美,不知不覺就覺得泥塑不好看了。”夏凡塵甩了甩胳膊,只覺得剛才的想法刻板又陌生。

“泥塑靠的就是手心裡的溫度,溫度散了,泥胎也就死了。”神秘老者緩步往前走,“當年這村子裡捏泥聲有多熱鬧,現在就有多死寂。人心一旦覺得它土氣,再鮮活的泥娃娃,也經不住歲月風乾。”

眾人沿著村路往裡走,兩側的院牆大多斑駁,不少人家門口還留著當年曬泥坯的木架,卻早已積滿塵土。路過的老人蹲在牆根曬太陽,嘴裡唸叨著“好些年沒見過新捏的泥老虎了”,眼神里卻沒半分期待,只剩麻木。

走到村子最深處,一座老舊的院落出現在村落腹地。黃土壘的牆,青瓦蓋的頂,院角的泥窯封著厚厚的土,窯口長滿了雜草。院子裡擺著大大小小的泥坯半成品,都蒙著厚厚的塵土,裂著深深淺淺的紋路,有的掉了耳朵,有的褪了顏色,橫七豎八地堆在角落。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漢坐在院中的石階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滿身泥點,手掌粗糙皸裂,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黃泥。他手裡攥著半個開裂的小泥虎,指尖反覆摩挲著模糊的虎紋。灰褐色的散泥霧氣從他周身緩緩漫出,圍著沉寂的院落打轉,讓本就冷清的村落更添幾分枯意。

他就是胡老栓。

聽見腳步聲,胡老栓沒抬頭,聲音沙啞乾澀,像乾裂的泥坯在摩擦:“來拍老物件的?走吧,泥窯都封了,沒什麼好看的。”

“老伯,我們不是來看熱鬧的,是來續匠心、守泥塑文脈的。”蕭南燭緩步上前,語氣溫和卻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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