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師之非遺傳承》第334章 枰上驚雷起,黑白二子寫盡山河意(1)

作者:方塊子·7小時前

飛舟自陝北高原向南,斜斜切過秦嶺山脊。舷外景緻如長卷漸次鋪展——黃土的蒼黃一寸寸退向身後,黛色山巒從雲海裡浮出來,先是淺翠,再是深碧,到最後滿眼都是化不開的濃綠。風裡的小米香與酸棗味淡了,竹葉的清苦、新茶的幽涼漫上來,間或有一兩聲極輕的脆響,像石子落入深潭,叮咚一下,便沒了蹤影。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十四道靈光錯落排布,土紅色腰鼓紋樣猶帶餘溫,與摺扇、掛虎、皮影、藍染、古琴各守方位,匯成一幅徐徐生長的華夏風物長卷。風過頁動,每一道紋脈裡都住著一方山水。

夏凡塵合起摺扇,指尖還殘留著陝北鼓點的震顫:腰鼓是炸出來的聲勢,一槌落下,山鳴谷應。可棋道偏偏反著來——十九道線,三百六十一枚子,安安靜靜擺在那裡,裡頭卻藏著整個天下。從前總覺得下棋是老人家消磨光陰的事,如今再想,那一枚枚落下的哪裡是石子,分明是中國人幾千年磨出來的定力與心眼。

謝琳掌心託著一片剛抽芽的竹篾,綠意順著指節緩緩漫開:琴求韻,棋求氣。安塞腰鼓把力氣亮在外頭,圍棋卻把功夫全收在心裡。一子落下,要算清前後幾十步的得失,要辨明整塊棋的死活,還要沉得住氣、守得住神。旁人看的是靜坐不語,裡頭卻是刀光劍影的交鋒,是祖祖輩輩悟出來的進退之道。

梵雲立在舟首,光明之力如薄紗垂落,將舟中塵意輕輕拂去:文脈有動有靜。腰鼓是動到極處的磅礴,圍棋便是靜到極處的幽深。它不需要戲臺,不需要鑼鼓,一方棋盤、兩盒棋子,便能裝下山河萬里、世道人心。這門技藝傳了四千餘年,從堯造圍棋教子丹朱算起,一路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熱鬧。

神秘老者呷了口茶,茶湯裡映著山影:圍棋的源頭,眾說紛紜,最古的說法要追到堯舜時期。起初是教人心志、啟迪智慧的法子,後來成了文人雅士的修身之術,再流入市井,成了老少皆宜的雅戲。黑白二子,一陰一陽;縱橫十九道,一天一地。裡頭講氣、講眼、講勢、講地,落一子而牽全域性,最是磨人的心性。早年蜀地棋風鼎盛,山村裡都有棋社,一盤棋能從日出下到月升,圍觀的人擠得水洩不通,連茶攤都要搬到棋攤旁邊才好做生意。

老者話音未落,蕭南燭掌心的乾坤歷忽然泛起一陣涼意。書頁無風自動,停在空白的新一頁上。木紋從紙面深處滲出來,縱橫十九道漸漸清晰,黑白二子如星子落盤,一枚白子懸在天元之位,將落未落,整頁紙都漾著淡淡的清輝。然而那清輝並未持續多久,便如潮水般退去——木紋發灰,棋子蒙塵,連那枚懸在半空的白子都像失了重量,輕飄飄地歪了下去,整頁紙重歸沉寂,像一間久無人住的舊屋。

蕭南燭指尖觸上紙面,涼得發澀,像摸著一副在閣樓上擱了幾十年、被潮氣浸得發烏的舊棋盤:圍棋的文脈,在沉。

老者抬手指向西蜀群山深處,神色凝重:成都往西,青城山腳下有個雲棲村,村裡的雲棲棋院傳了九代,最出名的是二字。祖上出過蜀中國手,一手《玄玄棋經》的古譜打得出神入化,天元起手的佈局更是名震一方。現任院主陳墨白,七歲入棋院,打了六十年的譜,棋力深不可測。早些年山村裡的孩子都以進棋院為榮,打譜打到天黑也不肯走。可這些年年輕人陸陸續續走了,進城上班、創業,誰也不肯耗在這深山裡下一輩子棋。棋院鼎盛時七八十個弟子,如今連五個都湊不齊,剩下的也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三年前,陳墨白花了整整一年工夫,把祖傳的古譜、定式、手筋全部整理謄抄,辦了一場雲棲論道的棋會,想把散在各地的弟子召回來,也讓村裡的孩子們見識見識真正的棋道。棋會連開七日,來的多是拄拐的老人和抱著孩子的婦人,年輕人站一會兒就耐不住性子,低頭刷手機去了,還有人嘀咕不就是擺石頭嗎,半天走一步,急死人。他孫子陳星遙那年回來探親,看了半盤棋就搖頭,說爺爺你這太慢了,現在年輕人都玩電競、刷短影片,誰有耐性看兩個老頭坐一下午。

棋會散了之後,陳墨白沒多說什麼,只把棋院裡幾十副棋盤、棋譜、雲子全都搬進藏經閣,落了鎖。從此雲棲棋院再也沒開過門。他這心結,化成了一股沉棋之力——棋子越拿越沉,棋路越看越暗,到最後連下棋的人都坐不住、靜不下,慢慢就把圍棋忘了。他不是恨這門技藝,是覺得既然沒人肯坐下來了,不如讓它安安靜靜沉下去,省得看著難受。

再拖些時日,這股沉棋之力順著山水漫出去,大江南北的棋社棋院都受了影響,這四千年的枰上乾坤,恐怕就真要變成閣樓上落灰的舊物了。

蕭南燭合上乾坤歷,目光沉靜而堅定:去雲棲村。棋子可以蒙塵,棋道不能蒙塵。四千年傳下來的東西,不能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沉了。

梵雲調轉舟頭,飛舟穿雲而下,直落青城山腹地。身下黃土換了青山,溝壑成了竹海,連風都慢了下來。山林間本該有的清寂靈氣,此刻卻透著一股莫名的浮躁——山腳下那座雲棲棋院的石坊爬滿青苔,字跡模糊不清。越往雲棲村去,乾坤歷上的木紋就越淡,到最後只剩一層發烏的灰褐色,像被雨水泡壞了的舊棋譜。

夏凡塵望著山村裡嫋嫋的炊煙,嘆了口氣:古琴再冷清,好歹有個聲響;腰鼓再寥落,敲起來還能震一震人心。圍棋要是沒人下了,就只剩一塊木板一把石子,連動靜都沒有。

謝琳搖頭:棋不怕靜,怕的是人的心靜不下來。只要還有人願意坐下來,棋就永遠有得下。

飛舟落在村頭那棵老銀杏樹下時,晨霧還沒散盡。村口的石坊缺了一角,旁邊那盤石雕棋局裂了道縫,灰撲撲地嵌在地裡。沿路的院落大多鎖著門,偶有扛鋤頭的老人經過,問起圍棋,也只是擺擺手:多少年沒人下了,坐不住,也沒那閒工夫。

剛踏進村子,眾人便覺出不對。一股混著舊書黴味的灰霧從山道上飄過來,鑽進耳朵裡、太陽穴裡,人心頭莫名地發躁——坐不住、站不穩,總覺得有什麼急事在催,總想掏出點什麼東西刷一刷、看一看。

是沉棋領域。蕭南燭立刻催動乾坤歷,十四道靈光同時亮起,在眾人身周佈下一層護持,它不直接亂人心神,是把人心裡的浮躁一點點勾出來——讓你覺得慢就是浪費,靜就是無聊,下棋就是耽誤工夫。下棋的坐不住,看棋的耐不住,再好的棋路也走不下去。

話音剛落,夏凡塵就來回踱了兩步,摺扇合了又開:說真的,兩個人對著棋盤坐一下午,就挪那麼幾顆子,有這工夫乾點什麼不好?太慢了。

謝琳也皺起眉,指尖的藤蔓蜷成一團:學棋一學就是十幾年,天天打譜、天天背定式,也難怪年輕人嫌悶。

梵雲抬手,淡金色的光明之力如溫水漫開,將眾人裹在當中。暖意入心,夏凡塵和謝琳才猛然回神,臉上都是茫然。這沉棋之力陰得很,不是壓垮你,是把你心裡那點靜氣一點點抽空。夏凡塵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剛才那股子焦躁陌生得很。

圍棋講究神閒氣定,下棋的人的心先亂了,棋自然就沉了。神秘老者緩步走在前面,當年這山村有多清靜,現在就有多浮躁。人一旦認定了慢就是過時,再好的棋道也入不了心。

幾人沿山道往裡走,兩側竹影婆娑,不少院門口的石桌上還刻著棋盤,桌上積了厚厚一層落葉。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嘴裡偶爾唸叨一句好些年沒聽見陳先生的落子聲了,眼神卻飄著,半點凝神的樣子也無。

山道盡頭便是雲棲棋院。三進院落,院門虛掩,院裡的石桌石凳東倒西歪,蒙著塵土。牆角堆著十幾副舊棋盤,有的裂了紋,有的散了子,灰撲撲地摞在一起。

石亭下坐著一位白髮老者,灰布長衫洗得發白,指間捏著一枚磨得溫潤的黑子,面前擺著半盤殘局。他坐得很直,卻遲遲不落子,像是忘了該下在哪裡。灰褐色的霧氣從他周身緩緩漫出來,在院子裡打旋,把整座棋院裹得沉悶又躁動。

正是陳墨白。

聽見腳步聲,陳墨白沒有抬頭,聲音淡得像一杯泡了三遍的茶:收舊物的就請回吧,棋都收起來了,沒什麼可收的。

老先生,我們不是來收東西的。蕭南燭走上前,語氣溫和平靜,我們是來下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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