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往正南偏東。曹州長拳的沉雄餘勁還沉在肩背，風先換了鹹溼質地。南海的風裹著韓江的水汽，混著榕樹的氣根味，撞在船舷上軟乎乎的，像水袖拂過手背。潮州城沿著韓江鋪開，騎樓連成長廊，灰磚紅窗，挑著竹簾，底下飄著各色商幡。本該婉轉纏綿、鑼鼓喧天的潮劇氣韻，此刻像泡了水的彩紙，暈乎乎的，褪了眉眼，失了南國梨園獨有的細膩與煙火氣。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九十一道靈光次第沉入紙頁，第九十二頁空白處慢慢發燙。紙面光影明滅，戲棚、水袖、二絃、蟒袍，漾上來又散成細碎水汽。“戲魂散了。”他指尖按在紙邊，眉峰微蹙。
夏凡塵摺扇半開，扇邊沾了點水汽：“潮劇一曲唱百年，韓江兩岸鑼鼓喧。散了的魂，總得重新聚起來。”
飛舟落於廣濟橋邊。四人順著騎樓往古城裡走，廊下路面被歲月磨得發亮，縫隙裡嵌著細碎的貝屑。道旁工夫茶攤、潮繡鋪次第排開，紅絨繡品掛在簷下，隨風晃著。江邊廣場上搭著霓虹戲臺，燈牌閃著“潮音新唱”，電音鼓點混搭著潮曲，演員穿得花團錦簇，唱得快節奏，臺下年輕人跟著晃肩拍手，熱鬧是熱鬧，卻半點沒了潮劇的纏綿韻味。
謝琳看了片刻，眉尖微蹙：“是散韻之霧。腔沒了骨，韻沒了魂，像加了蜜的涼茶，甜得發膩，失了茶本味。連最見功底的拖腔，都唱得像流行歌轉音。”
梵雲的聲音裹著江風，清潤悠長：“潮劇為南戲遺脈，明清之際入潮汕，融地方小調、正字戲之韻，生旦淨醜行當俱全，唱做念打樣樣考究。當年戲班沿江走埠，一個竹棚搭起來，兩岸百姓搖船來聽。這戲是湊出來的，鑼鼓絃索、生旦淨醜，少一個都不成戲，缺一人都失了魂。如今人心散了，湊不齊了，戲自然就散了。”
沿騎樓往裡走，拐進老巷，榕樹遮天蔽日，巷子裡飄著炭爐焙茶的焦香。巷子盡頭立著一座老戲棚，竹木結構，鐵皮頂鏽出褐痕，門楣上懸塊木匾，寫著“慶年棚”三個字，漆皮褪得發白，只剩字跡輪廓。棚門半掩著，裡面傳來輕輕的穿針聲，細得像戲文裡的嘆聲。
推門進去。院子不大，晾衣繩上掛著各色戲服，蟒袍、宮裝、海青、褶子，都洗得發舊，水袖垂著，像卸了力道。牆角堆著幾箱道具，銅錘、玉帶、紙扇，都蒙著薄塵。院中央的竹椅上，坐著個老婦人，銀絲挽成髮髻，插著根素銀簪，手裡補著一件紅蟒袍的領口，針腳細密，手穩得很。
正是陳舜華，當年慶年班的正印花旦，人稱“韓江第一旦”，一曲《掃窗會》唱得連江波都跟著顫。快二十年沒登過臺了。
聽見動靜，她抬頭，眼睛亮得像含著江水：“看戲去江邊廣場，有新潮劇，燈光亮，花樣多。我這不演了。”
“我們不看新潮劇。”蕭南燭語聲平穩，“尋潮劇的魂。”
陳舜華笑了笑，把針插在衣襟上：“魂？戲班散了，人走光了，魂早飄進韓江裡了。當年慶年班，十八個人，鑼鼓絃索樣樣齊，生旦淨醜個個活。臺上一個眼神，臺下都能接住。現在？湊三五個人，配個電子音，就敢叫潮劇？那是唱給鏡頭看的，不是唱給人心聽的。”
她伸手撫過身邊的蟒袍，指尖蹭過繡線：“我十六歲進慶年班，師父領著我沿江走埠。一個竹棚，幾箱戲服，走到哪唱到哪。臺下坐的都是鄉里人，有漁民，有農夫，有跑碼頭的生意人。唱《荔鏡記》，大姑娘小媳婦哭成一片；唱《楊家將》，爺們兒拍著大腿叫好。那才叫戲，那才叫有魂。”
“後來怎麼散了？”夏凡塵輕聲問。
“後來？”陳舜華嘆了口氣，聲音輕了些，“後來世道變了，人心也變了。有的去唱流行歌走穴，有的去做短影片博眼球，留下來的也想著改花架子賺快錢。老班主也就是念潮的爺爺，氣得大病一場，咬著牙散了班。散班那天，我們把戲服一件件疊平整，鎖進箱子。老班主說，‘人散了，戲就沒魂了，別糟蹋這門手藝’。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開口唱過。”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輕，卻齊。四個人走了進來，三女一男，都穿著素色練功服，手裡提著樟木戲箱。為首的姑娘二十出頭，眉眼清亮，看見陳舜華，當即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陳師叔。”她聲音清潤，“我是林念潮。我爺爺走的時候，叮囑我一定要找到您。”
陳舜華看著她，愣了愣，指尖微微發顫：“你是……老班主的孫女？”
“是。”林念潮把戲箱輕輕放在地上，掀開箱蓋。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線裝戲本，最上面擺著一把舊二絃，琴筒磨得發亮。“我爺爺走之前，把慶年班所有的戲本、曲譜都交給我了。他說，當年散班，不是戲不行，是人的心散了。他說，等什麼時候有一群真心想唱戲的人，再把慶年班的牌子重新掛起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三個同伴，聲音篤定：“我找了三年，找了這三個師兄弟，都是戲校正經學出來的，都願意守著老規矩唱老戲。我們對著戲本練了整一年，一板一眼都按老路子來。今天來見您，就是想請您聽一段，看夠不夠慶年班的格。要是夠，我們就重掛慶年班的牌子。要是不夠，我們回去接著練。”
陳舜華沒說話，目光掃過四個年輕人，又落在那把二絃上，久久沒移開。
“師叔，我們唱一段《掃窗會》您聽聽。”林念潮說。
也不化妝，也不搭臺。四個人就在院子裡站定，一人操二絃，一人掌板，一醜一旦分站兩邊。林念潮斂了斂衣襟，起了個架勢，開口起腔。
是最傳統的潮劇腔，清婉，纏綿，帶著點入骨的悲。“曾記菱花鏡裡，雙雙影裡……”
一開口，院子裡瞬間靜了。二絃悠悠拉著，板聲點點敲著，唱腔繞著榕樹氣根轉，像韓江水，彎彎曲曲流進人心裡。林念潮的水袖、身段、眼神，一板一眼全是老規矩，雖還帶著點青澀，卻字字真切，句句傳情。沒有花哨的走位，沒有炫技的唱腔，就安安靜靜地唱，卻唱得人鼻尖發酸。
陳舜華坐在竹椅上，聽著，手指慢慢攥緊了衣襟。她想起幾十年前，她和老班主，還有師兄弟們，也是這樣，在戲棚子裡，一遍一遍地吊嗓子、排身段。那時候，也是這樣的二絃，這樣的板聲，這樣的腔調，唱到動情處，臺下一片啜泣聲。
唱到“冷落了琵琶絃斷”，林念潮剛要接下一句，忽然另一個聲音接了上來。
是陳舜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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