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往西北。
瓊劇的清潤餘韻還沾在衣襟角,風先換了副厚重脾氣。
關中的風裹著黃土細塵,混著明城牆的磚鏽味,撞在船舷上發出悶悶的嗡鳴,像陶壎最底層的長音。西安城浸在殘陽裡,土黃色城牆順著地平線鋪開,垛口連綿起伏,像一條沉睡的黃龍。本該渾厚蒼茫、通連天地的壎樂氣韻,此刻像堵了音孔的殘陶,嗚嗚咽咽擠不出完整的調子,失了六千年來半坡遺音裡的古樸與沉鬱。
蕭南燭掌心攤開乾坤歷。九十三道靈光次第沉入紙頁,第九十四頁空白處慢慢發燙。紙面光影明滅,陶壎、音孔、篝火、彩陶紋,疊上來又散成細塵。“壎脈啞了。”他指尖按在紙頁上,眉峰微蹙。
夏凡塵摺扇半收,扇骨敲了敲掌心:“八音土為首,一壎通古今。啞了的脈,總得重新吹通。”
飛舟落在安定門側的老碼頭。四人沿順城巷往城牆根走,黃土路面被歲月踩得硬實,縫裡嵌著碎磚與枯草。道旁文創店挨挨擠擠,門口擺著各式工藝壎,紅的綠的,印著兵馬俑、大雁塔,釉面亮得晃眼。有遊客拿起來吹,發出尖細的哨音,嘰嘰喳喳的,像鳥叫,半點沒有壎的沉鬱。老闆拿著擴音器喊,“陶壎!西安紀念品!好吹又好聽!”
謝琳指尖凝一縷靈氣,順著風送出去,片刻回身,眉尖微蹙:“是啞壎之霧。土氣洩了,音孔浮了,像沒燒透的陶坯,看著有壎的形,沒了壎的魂。連最正的黃鐘調,都吹得飄乎乎的,沒半點沉勁。”
梵雲的聲音裹著黃土,沉得像踩在地裡:“壎為八音之土,源出仰韶文化,半坡遺址出土的陶壎,距今六千餘年。一器多孔,吹天地之音,祭祖先,祀山川。古人說‘壎聲起,秋意生,萬物斂’。它是從黃土裡燒出來的樂器,是藏在中國人骨子裡的沉鬱。如今人都愛聽亮的、脆的、熱鬧的,誰耐煩聽這悶悶的老調子。自然就啞了。”
沿巷走到底,城牆根下,一座土坯小院,院門是荊條編的,門旁掛著塊舊木牌,刻著“半坡壎舍”四個字,字口深峻,裂了兩道縫,像壎的音孔。院門半掩著,裡面傳來輕輕的磨陶聲,慢,澀,像在磨著什麼,又像在找著什麼。
推門進去。院子不大,牆角盤著一座饅頭窯,窯身燻得黢黑,窯邊堆著陶土、坯子、刻刀。牆根擺著一排排素陶壎,灰黑色,沒上釉,大小不一,都安安靜靜立著,像一群沉默的人。院中央的矮凳上,坐著個老漢,土布短褂,褲腿卷著,腳上沾著陶土,手裡拿著個半成的壎坯,正用竹刀慢慢修著音孔。動作很慢,每修一下,都湊到嘴邊吹一下,聽聽,再修。
正是趙墨,人稱“趙一孔”,壎樂國家級非遺傳承人,半坡壎舍第七代傳人,做了一輩子壎,也吹了一輩子壎。當年他做的壎,音準,韻厚,黃昏城牆上一吹,半座城都能聽見。
聽見腳步聲,他沒抬頭,竹刀輕輕颳著陶屑,發出細碎的聲響:“買壎去前頭街上,有彩的,有帶花紋的,好吹,便宜。我這不賣。”
“我們不買壎。”蕭南燭語聲平穩,“尋壎的脈。”
趙墨這才抬眼。臉色古銅,皺紋像黃土坡上的溝壑,目光沉得像老陶,掃過四人,最後落在蕭南燭掌心的乾坤歷上,眼皮顫了顫,隨即澀笑一聲,聲音像砂紙磨過陶土:“尋脈?如今人都買好看的壎,吹好聽的調。誰尋這老土壎的脈。吹半天出不了個亮響,悶得人胸口發沉。”
他把壎坯輕輕放在坯架上,在布上擦了擦手:“我十四歲跟我爹學做壎。選黃土,曬三年,和泥,踩泥,製坯,陰乾,修孔,調音,最後入窯燒,一道工序都不能差。差一絲,音就不對。當年半坡壎舍,一窯燒二十個壎,只有三個能成。成了的,都讓懂的人收走。趕廟會的時候,我在城牆上吹壎,底下集市的人都停下來聽。壎聲一起,連風都靜了。”
“現在不行嘍。”老人搖著頭,指了指牆根的素壎,“我兒子當年就不學,說做壎賺不了錢,去南方做生意了。孫女小時候還跟著玩,長大了學音樂,說這是落後樂器,上不了檯面。如今街上賣的,都是模具灌的,薄得很,一吹就響,那也叫壎?那是哨子。我氣不過,就不對外做了,自己做,自己吹,圖個清靜。”
他抬眼望了望城牆,聲音低了些:“自打我不做了,這一帶的壎聲就沒了。偶爾有人吹,也都是花架子,沒了土味。大夥都叫這啞壎之霧。再耗些時日,這壎的脈,怕是要埋回黃土裡了。”
夏凡塵扇尖輕輕敲了敲掌心:“怪道進城便覺得胸口悶,想聽又聽不見真聲,原來是這霧鬧的。”
“是。”蕭南燭手腕一翻,乾坤歷張,九十三道靈光齊亮,化一道土黃色光罩,籠住四人,“此霧散壎中氣韻,亂樂中根本,讓人覺不出土樂的沉鬱。聽的人浮了,做的人散了,壎脈自然就啞了。”
光罩方定,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拖著行李箱的滾輪聲。
“爺爺。”
女聲,清,脆,帶著點風塵僕僕的啞。
院門推開。一個姑娘站在門口,二十三四歲,短髮,牛仔外套,揹著雙肩包,手裡拖著個大箱子,箱子上貼著航空託運的標籤。看見院裡有人,她愣了愣,隨即快步走到趙墨面前,聲音放軟:“爺爺,我回來了。”
是趙曉壎,趙墨的孫女,學電子音樂製作的,畢業留洋工作,好幾年沒回來了。
趙墨側臉,哼了一聲:“你還知道回來?我以為你早忘了這土坯院子,忘了這土壎。”
“爺爺。”趙曉壎蹲下來,拉了拉老人的衣角,“我這次回來,不走了。我帶了東西給您看。”
她把大箱子拖過來,開啟。裡面是錄音裝置、樂譜、還有一個錦盒。錦盒裡,放著半本殘破的古譜,紙頁發黃,寫著《半坡壎曲十二首》,字跡是老毛筆字。
“我在國外的圖書館裡找到的。”趙曉壎輕輕拿起古譜,“是當年咱們半坡壎舍的古曲,民國時候傳出去的。我照著譜子,找了當地的古樂師,校了半年,都按老調子來的,一個音都沒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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