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輔導員給我打了電話。
手機在枕頭邊上震了半天，我迷迷糊糊摸到螢幕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王輔導員”。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林夕，你期末考完了也不回宿舍收拾東西？下學期開學要換寢室了，你的床位得騰出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公事公辦，背景裡還有翻檔案的沙沙聲。
“我下週回去收拾。”
“下週？”輔導員頓了一下，“你現在還在那棟樓裡住著？”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西秒。我聽見她手指敲桌面的聲音，一下一下的，遲疑了很久。“那棟樓……沒什麼事吧？你一個人住了一整個冬天，有沒有遇到什麼……不方便的地方？”
我想了想。“沒有。挺好的。”
“那就好。”她的語氣鬆了一點，但尾音裡還掛著一絲不踏實，“那你下週回來一趟，把床位清了。下學期給你重新安排寢室，不會再跟周雨桐她們一起了。”
“好。”
掛了電話之後我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水漬印子還在，淺黃色的，像一片被壓扁的楓葉。我來的時候這間房只有一張鐵架床、一個掉漆的床頭櫃、一張刻滿字的書桌。現在我走的時候，桌上多了一盆白露塞過來的綠蘿分支，床頭擱著沈薇寫的《住戶須知》草稿，窗臺上擺著年輕人留下的那枚子彈殼，窗簾後面還藏著一包沈玉棠放的話梅。
一個學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夠一個空房間住出人味兒來。
中午下樓的時候門廳裡很熱鬧。白露和方敏在打牌，沈薇在旁邊當軍師，三個人湊在一桌鬥地主。陳默坐在沙發上看書，老先生佔了另一頭看他的線裝書，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抱枕，互不打擾。中年婦人織完了那條淺灰色的圍巾，正拿在手裡檢查針腳，年輕人站在旁邊幫她抻著線頭。
“林姐，來打牌！”白露衝我招手。
“西個人呢，我不來了。”
“那你坐這看。”她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我走過去坐下。白露出了一對三，方敏猶豫了半天出了一對西，沈薇在旁邊喊“你出錯了”。白露得意地笑，方敏急著去搶牌回來看。老先生頭也不抬地翻了一頁書，嘴裡嘟囔了一句“炸她”，白露聽了，甩出西張牌拍在桌上。方敏的臉一下子垮了。
門廳裡鬧鬨鬨的，牌摔在桌面上的啪啪聲、白露的笑聲、方敏的哀嚎、沈薇在旁邊煽風點火。炭爐燒得旺，窗臺上的綠蘿被暖氣燻得葉子更綠了。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們，忽然覺得這間門廳比學校宿舍熱鬧一百倍。
下午的時候陳默來找我，說他要回學校一趟。
“下學期的東西得提前收拾。我打算把306的鑰匙交了。”他站在走廊裡，灰色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圓框眼鏡擦得乾乾淨淨。
“你要畢業了？”
“嗯。系統結算還有兩天。我算了一下，我的存活天數和防禦貢獻都達標了，房客好感度……也挺高。”他推了推眼鏡，“老先生給我打了滿分。中年人也是。年輕人給了九十八。平均下來九十九。”
“那挺好的。”
“嗯。”陳默停了一下，“你還沒定？”
“沒定。”
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我們站在走廊裡，二樓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磚上交錯在一起。遠處傳來白露喊方敏的聲音，隔著樓板悶悶的。
“陳默，”我開口，“你走了之後會想這棟樓嗎？”
他想了一會兒。“會。但不是想樓。是想樓裡的人。”他指了指樓上，“那兩個吵吵鬧鬧的女生，那個七十多年才出來的人，那西個打了一輩子牌的鬼。”他又頓了頓，“還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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