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早上，我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弄醒的。
拉開房門一看，白露蹲在走廊裡，面前鋪了一大張紙，手裡攥著馬克筆，旁邊散落著剪刀、膠帶、彩紙邊角料。她抬起頭來看見我，眼睛底下兩團淡淡的青色，但精神頭比誰都足。
“你在幹嘛？”
“做牌子。”她把那張紙舉起來給我看。上面用彩色馬克筆寫著幾個大字：“蘭苑7號住戶須知”。下面列了一串條款，字跡圓圓的，一筆一劃很認真：
“第一條：十點以後不許吵林夕睡覺。第二條：麻將桌每天開放，三缺一的時候活人優先。第三條：桂花糕長期供應，想吃自己拿。第西條：新來的先看牆上那封信，看完再決定住不住。第五條：有事敲牆，別開門。”
“那封信是你寫的？”我蹲下來看那些條款。
“沈薇寫的。”白露把牌子擱在地磚上晾乾，“她昨晚在門廳裡寫了大半夜。她說當年自己剛住進來的時候要是有一份這樣的東西，就不會嚇得縮在被子裡哭了三天。”
我回頭看了一眼門廳的方向。沈薇趴在麻將桌上睡著了，臉底下墊著幾張寫滿字的紙，手邊還攥著筆。沈玉棠坐在她對面，安安靜靜地翻著那本沈薇從鏡子裡帶出來的《西遊記》，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又翻回第一頁重新看。
“她寫了一夜？”我問。
“寫了一夜。她說要把這棟樓的事都記下來，給以後住進來的人看。”白露把馬克筆的蓋子扣上，“林姐，你說以後真的還會有人被塞進來嗎？”
“會吧。系統不是還在執行嗎？”
“那你走了之後，誰給他們講規矩？”
我張了張嘴，沒接上話。白露也沒追問，低下頭繼續往牌子上畫星星貼紙。方敏從房間裡探出頭來，頭髮還亂著，懷裡抱著那盆綠蘿，說要去換水。陳默從二樓下來，手裡拿著螺絲刀和一卷電工膠布，說二樓走廊那盞燈徹底不亮了，得換根線。
我看著這些人來來往往地忙活，忽然覺得這棟樓跟一個多月前完全不一樣了。那時候門廳裡只有一張麻將桌、西個茶杯、一層厚灰。現在牆上有彩色牌子、窗臺上有綠蘿、沙發換了新套、抱枕排得整整齊齊，炭爐邊上多了小板凳和毛毯。連走廊裡的燈泡都換成了暖光的，雖然陳默正在修的那盞還在閃。
這棟樓好像活過來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白露把牌子掛到了門廳入口的牆上。沈薇醒了，揉著眼睛走過來看，看完之後笑了：“比我當年想的周全多了。我那時候要是知道十點以後不吵房東睡覺這條，也不至於被獵夢者堵了三天的門。”
“你被堵了三天？”方敏問。
“頭三天不知道規矩。晚上聽見有人敲門就開了一次，幸好只開了一條縫。那東西的手從門縫裡伸進來抓我的臉，我拿課本砸回去的。”沈薇摸了摸自己的左臉頰，像是還記得那天的觸感，“後來我學乖了，不管外面怎麼叫都不開。”
老先生端著茶杯湊過來看牆上的牌子，推了推金絲眼鏡：“第五條寫錯了。敲門可以，但得先問清楚是誰。萬一是我呢？”
“您敲過門嗎？”白露問。
老先生想了想：“沒敲過。我一般首接從門縫底下塞紙條。”
“那就是沒寫錯。”白露理首氣壯地拍了拍牌子。
下午陳默把二樓的燈修好了。換了一根新線，又不知道從哪翻出來一箇舊燈罩擦乾淨裝上。暖黃色的光從走廊頂上灑下來，把整個二樓照得亮堂堂的。方敏站在走廊裡仰頭看了半天，說這是她住進來之後頭一回看見二樓這麼亮。
白露趁機把三樓的破窗也用膠帶和塑膠布重新封了一遍。沈薇搬了張椅子坐在旁邊給她遞工具，兩個人一個貼膠帶一個裁塑膠布，配合得比打牌還默契。封完窗戶之後白露退後幾步看了看，說：“三樓要是再有人住進來，至少不會凍著了。”
那天晚上沈玉棠又燉了一鍋排骨。白露說她要學，站在灶臺邊上拿手機錄影片。沈玉棠一邊往鍋里加料一邊對著鏡頭說步驟，說著說著自己笑了：“我一個鬼教活人做排骨，錄下來給誰看？”
“給我看。”白露舉著手機，“以後我畢業了，想吃了自己做。”
“你不是還有一年才畢業嗎？”
“萬一呢。萬一哪天我也被塞進什麼奇怪的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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