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四盯著那片白羽看了好一會兒,後頸的涼意像被風捲著爬過脊背,才慢慢散了。他收回目光,兩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懷裡的布袋歪歪斜斜地搭在膝蓋上,袋口微敞,幼崽探出半個腦袋,打了個哈欠,又縮了回去。
村子裡的動靜漸漸緩下來。有人蹲在牆角低聲說話,有人把被氣浪掀翻的籬笆一根根扶起來。孫守拙蹲在那棵被劈斷的半截老槐樹旁,旱菸杆叼在嘴裡,半天沒點著,煙鍋子在掌心磕了磕,又收了回去。
蘇青蘿端來一碗熱水,郭小四接過去灌了一口,燙得舌根發麻,卻也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氣順了下去。他抹了把嘴,正要跟她說那片白羽的事,餘光一瞥,卻愣住了。
老山羊站在老君祠門口,一動不動。
那雙通靈的眼睛定定地落在他懷裡布袋上,像是要從暗金色的布紋裡看出什麼來。午後的陽光斜斜地鋪在它身上,把灰白的皮毛鍍成一層淡金,可那眼神卻讓郭小四心裡沒來由地一沉。
他想起袋中金字——“勿信老山羊”。
那時候他當是殘念留下的警醒,沒來得及細想。可此刻老山羊這副模樣,分明是盯上了什麼。他正要開口喊它一聲,老山羊卻先轉了身,一步一步往村後走去,步子很慢,像在等他跟上。
郭小四把碗往地上一放,將布袋塞進蘇青蘿手裡:“拿著,我去看看。”
蘇青蘿沒問,只攥緊布袋繫繩,低聲說:“當心。”
他點頭,快步跟了上去。村後的小路被雜草埋了大半,兩邊的土牆上還留著天兵降臨時被氣勁震出的裂紋。老山羊走在前面,頭也不回,一直走到那口枯井邊上才停住腳。
枯井是放牛村的老物件了,井口用石板封著,邊上長滿了青苔,村裡沒人記得它是什麼時候乾的。老山羊轉過身,看著郭小四跟上來,等他在三丈外站定,才緩緩開口,聲音又啞又沉:“小子,你信我嗎?”
郭小四褲腿沾著泥,喘了口氣,沒答話。他握了握拳,指節發白,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爹說別信你。你到底是誰?”
老山羊沉默了片刻,井邊的風捲起幾片幹葉,從它蹄子底下滾過去。
“我是老君座下守洞靈獸,也是你爹當年託孤的見證。”
它說完,垂下頭,用蹄子刨開井邊一片鬆軟的泥土,幾下便露出一塊青石板來。老山羊把石板拱開一道縫,裡面躺著一枚銅鈴,拳頭大小,通體烏沉沉的,沒有一絲鏽跡,鈴身上刻著細密的雲紋。
“這是老君留給你的第三道後手,”老山羊盯著那銅鈴,“專克太白金星的照妖鏡。”
郭小四蹲下去,伸手拿起銅鈴。觸手冰涼,像攥了一把井底的水。他翻過鈴身,鈴內刻著一行小字,筆畫極淺,邊角卻圓潤透亮,像是被人用手指反覆摩挲過的:
“持此鈴者,可令吞天獸真身虛影凝聚一炷香,不受照妖鏡壓制。”
他攥緊銅鈴,心頭一熱,抬頭正要問,卻發現老山羊已經退開了。三丈、五丈,它立在井臺對面那片枯草地上,眼神前所未有地凝重,像一層秋霜落在水面上。
“但啟用此鈴,”老山羊一字一字地說,“需以你十年陽壽為代價。”
郭小四手心裡的銅鈴像驟然沉了下去,那股冰涼從指尖一路躥到肩窩。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將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才慢慢站起身。
十年陽壽換一炷香。
這買賣怎麼算都虧。可太白金星三日後就到,那照妖鏡能壓得吞天獸真身抬不起頭,放牛村老老少少一百多口人,總不能靠他一個放牛娃拿腦袋去頂。他握著銅鈴的手緊了又緊,正要開口應下,懷裡布袋猛地一燙。
“小子,別急著答應。”
吞天獸的聲音從袋中傳來,虛弱得像一盞快被風吹滅的燈,卻還是那副老沉沉的嗓門:“你爹還沒死透。”
郭小四低頭看布袋。袋口金光浮動,像水面被風撫過,緩緩浮現出一行字:
“銅鈴啟用需十年陽壽,但若用我的脊骨碎片替代,可免此劫。”
脊骨。他猛地想起來——地縫裡那截吞天脊骨一直留在布袋最深處,孫守拙說過,那是他爹最後的底牌,不能輕易動。他下意識按住布袋,指尖隔著布紋能摸到那截骨頭硬硬的輪廓,像一條沒有醒來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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