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四攥著銅鈴的指節泛了白，抬頭望了望村口老槐樹空蕩蕩的樹梢，又低頭看向掌心裡那枚烏沉沉的鈴身。鈴身內刻的字跡還清晰可辨——“持此鈴者，可令吞天獸真身虛影凝聚一炷香”。十年陽壽換一炷香，或者用爹的脊骨碎片替代。
他喉結上下滾了滾，剛開口說“爹，對不住了”，懷裡布袋猛地一燙，燙得像有人往他胸口貼了一枚燒紅的鐵片。
“小子，脊骨碎了就沒爹了。”吞天獸的聲音從袋中傳出來，虛弱得像一盞快被風吹滅的油燈，嗓門卻還是那副老沉沉的腔調，“你想清楚。”
郭小四掌心貼著袋面，指尖隔著粗布能摸到那截脊骨硬硬的輪廓。袋底心核的跳動聲從布紋深處泛上來，一下、兩下，虛弱卻固執，像有人攥著最後一口氣不肯松。他正要開口，袋口忽然鼓了一下，幼崽從裡面探出半個腦袋，巴掌大的身板搖搖晃晃，拿溼漉漉的鼻子蹭他手背，又拱了拱那枚銅鈴。
他心頭一酸，伸手撫了撫幼崽的腦袋，轉向老山羊：“除了十年陽壽和脊骨碎片，還有沒有第三條路？”
老山羊立在井臺邊，眼神沉了沉。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村口那陣風都停了，才緩緩開口：“有。但那條路更難走——你得去老君洞深處，找你二哥要一塊它的殘骨，代替你爹的脊骨。”
郭小四眼睛一亮，可剛亮起來又皺緊眉頭：“二哥恨我入骨，它怎麼可能給我殘骨？”
“不是討，是搶。”老山羊的蹄子踩了踩地上的青石板，聲音又啞又沉，“你二哥先前被吞入布袋半截身軀，那截殘骨還封在袋底。只是被二哥的意識鎖住，取不出來。”
孫守拙的旱菸杆子往鞋底一磕，火星子濺了一地：“你是說讓小四進布袋深處，把那截殘骨從二哥的意識手裡奪回來？這比虎口拔牙還險。”
老山羊沒接話，只盯著郭小四。幼崽卻像是聽懂了，從袋口探出身子，兩隻前爪扒著袋沿，朝老山羊低低嗚了一聲，像是在說：爹，我陪你進去搶。
郭小四低頭看著幼崽那雙豎瞳裡映出的自己，忽然覺得胸口那口氣又堵得滿滿當當。他攥緊布袋，抬頭對老山羊說：“我進去。但得有人在外面守著，別讓太白金星趁虛而入。”
“你進去，我守在外面。”蘇青蘿從井臺邊站起來，攥緊了手裡的趕羊鞭，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得實在，“誰想碰布袋，先過我這一關。”
她說著，目光掃過村口那片空空蕩蕩的樹梢，又補了一句：“那片白羽不見了——太白的人，說不定已經混進村裡。我盯著。”
郭小四看了她一眼，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他盤膝在枯井邊的泥地上坐下，將布袋放在膝頭，掌心貼著袋面，閉上眼睛。心核的跳動聲從指尖傳上來，一下一下，漸漸與他的脈搏同步。他深吸一口氣，意識像一截墜入深潭的石子，朝那片灰濛濛的混沌沉下去。
胃囊世界比上次進來時更空了。灰濛濛的空間盡頭，那截墨綠殘骨懸浮在半空，被一團濃稠的黑霧層層纏繞，像一條被蛛網裹住的蛇。殘骨表面隱約有裂紋，那些裂紋裡透出暗紅的光，像被封印的血脈還在搏動。
郭小四剛站定，身側便凝出一道幼崽的虛影，巴掌大的身板，雙角燃著淡淡的金色火焰，朝黑霧方向低吼了一聲。黑霧深處，一雙豎瞳猛然睜開，瞳仁裡倒映著他瘦削的身形，帶著一股又冷又燥的恨意。
“小子，還敢來？”二哥的聲音從黑霧裡滾出來，像砂石磨過鐵皮，“找死。”
郭小四攥緊拳頭，朝黑霧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泥濘的胃囊地面陷下去一個腳印，他咬著牙，後槽牙發酸，卻沒有停。背後忽然湧來一股溫吞的熱意，像老屋灶膛裡扒開灰燼露出暗紅的芯。吞天獸真身的虛影在他身後緩緩浮現，巨獸昂首，豎瞳低垂，擋在他身前，沉聲開口：
“老二，你敢動他試試。”
黑霧中那雙豎瞳縮了一下，又猛地張開，像被這句話激起了更深的火氣：“大哥，你護著他？你為了一個凡人護我？”
吞天獸沒有答話，只是往前邁了一步，鱗甲暗金，四足踏地，整片胃囊世界都跟著顫了顫。幼崽的虛影也竄上前去，立在吞天獸腳邊，仰起腦袋，朝黑霧呲出兩排乳牙。
郭小四站在巨獸身後，掌心貼著布袋內壁，能感到那截殘骨在黑霧裡掙動的頻率，像一顆被攥住的心臟還在跳。他深吸一口氣，朝黑霧開口：“二哥，我不要你別的，只要一塊殘骨，夠催動銅鈴就行。你恨我，衝我來，別連累我爹。”
黑霧沉默了片刻，那雙豎瞳緩緩眯起，像在掂量他話裡的斤兩。過了好一會兒，黑霧裡傳來一聲低笑，帶著一股嘲弄的冷意：“行啊。你進來拿。”
話音落下，黑霧猛地炸開，化作一條漆黑的鎖鏈，朝郭小四面門直貫而下。吞天獸低吼一聲，巨口張開，將鎖鏈攔腰咬住，咯嘣一聲脆響，鎖鏈斷成兩截，化作光屑散落。
“快去拿殘骨！”吞天獸吼道。
郭小四拔腿便跑，朝那截懸浮的墨綠殘骨衝過去。幼崽的虛影緊隨其後，一人一獸穿過漫天光屑，眼看就要夠到殘骨——黑霧中卻驟然伸出一隻巨大的骨爪，五指合攏，將殘骨攥得死死的。
“我說了，”二哥的聲音從骨爪深處傳來，冷得像井底的冰，“你進來拿。拿得動，算你的。”
郭小四站在骨爪面前，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胃囊地面，洇出一小片暗色。他回頭看了一眼，吞天獸的虛影正與黑霧纏鬥，巨口一張一合，吞掉一條又一條鎖鏈，卻也被新湧出的黑霧纏住前蹄。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正要開口，袋底心核忽然傳來一下極輕的搏動，像有人在遠處敲了敲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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