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囊世界的灰霧在郭小四眼前翻湧，像一鍋被攪渾的陳年老湯。他攥著那截墨綠殘骨，指尖還殘留著骨面冰涼粗糙的觸感，二哥的咆哮聲從黑霧深處一路追過來，震得胃囊地面都在抖。
“爹！你偏心得夠久了！”
黑霧猛地炸開，一雙豎瞳從霧中逼出，瞳仁裡倒映著郭小四瘦削的身形，帶著一股又冷又燥的恨意。那豎瞳比方才更大了一圈，瞳底隱約有血絲蔓延，像二哥的怒火正在撐破最後一道封印。
郭小四沒退。他站在原地，把殘骨往懷裡又揣緊了一寸，抬頭盯著那雙豎瞳。幼崽的虛影從他身側竄出來，巴掌大的身板攔在他面前，雙角燃起金色火焰，朝黑霧方向呲出兩排乳牙，發出一聲稚嫩卻倔強的低吼。
“老二，你敢動他試試。”
吞天獸真身的虛影在郭小四身後緩緩凝聚，巨獸昂首，鱗甲暗金，四足踏地，整片胃囊世界都跟著顫了顫。它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郭小四和幼崽前面，豎瞳低垂，盯著黑霧深處那雙血絲密佈的眼睛。
黑霧中那雙豎瞳縮了一下，又猛地張開，像被這句話激起了更深的火氣。霧中翻湧出一股濃烈的腥臭味，二哥的聲音從霧裡滾出來，像砂石磨過鐵皮：“大哥，你護著他？你為了一個凡人護我？”
“他是我兒子。”吞天獸沉聲道。
黑霧沉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聲怒極的咆哮。霧中驟然伸出兩隻巨大的骨爪，一隻朝吞天獸的面門拍去，另一隻則直直抓向郭小四懷裡的殘骨。骨爪五指合攏，指尖泛著墨綠色的寒光，帶著一股要將人撕碎的狠勁。
“少廢話！”二哥吼道，“殘骨是我的，誰也別想拿走！”
吞天獸低吼一聲，巨口張開，金光從喉間湧出，化作一道屏障擋在郭小四面前。骨爪撞在金光上，發出一聲悶響，金光盪開一圈漣漪，爪子被震退了三尺，卻並未碎裂。黑霧中又伸出兩隻骨爪，四爪齊下，像打樁一樣朝金光屏障猛砸。
郭小四站在金光後面，能聽見屏障上傳來一陣陣裂響，像冬天河面冰層被石頭砸出的裂紋。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殘骨，又抬頭看了看黑霧中那根懸浮的墨綠殘骨——那截骨頭還剩下大半截嵌在黑霧裡，只露出一個缺口，正是他方才和幼崽合力摳出來的那道縫。
缺口處正透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像一盞被蒙了許久的燈，終於露出一線光亮。
郭小四心頭一動，朝幼崽喊了一聲：“咬住那缺口，別鬆口！”
幼崽早已蓄勢待發，聽見他喊，巴掌大的身板猛地一蹬地面，像一顆彈丸朝黑霧中那截殘骨射去。它半空中滾了一圈，張嘴咬住缺口邊緣，四隻爪子扒住骨面，死死不鬆口。黑霧中的骨爪立刻調轉方向，朝幼崽拍去，吞天獸的虛影卻搶先一步，一口咬住那隻骨爪，咯嘣一聲脆響，骨爪斷成兩截，化作光屑散落。
“快！”吞天獸吼道。
郭小四撲上去，一把抓住幼崽的尾巴。幼崽的尾巴又細又短，入手毛茸茸的，卻緊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他咬緊牙關，雙腳蹬住胃囊地面，連人帶獸一起發力，殘骨從黑霧中又鬆脫了一截——缺口擴大了一倍，淡金色的光暈猛地湧出來，照得整片胃囊世界都亮了一瞬。
黑霧中傳來一聲不甘的嘶吼，二哥的聲音像被踩住了喉嚨：“爹——你連骨頭都給他留著！”
那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憤怒，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野獸，終於看見籠門開啟，卻發現門外站著的是別人。
郭小四還沒來得及細想這句話的意思，殘骨缺口處的金光驟然暴漲，像一道被壓抑了太久的日光，猛然從雲層後炸開。金光中緩緩浮現出一道虛影，與吞天獸真身相似，卻更蒼老，鱗甲上佈滿細密的裂紋，像一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老樹皮。
那道虛影低頭看著郭小四，目光穿過重重黑霧，落在他沾滿泥土的臉上，像在辨認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小子，”虛影開口，聲音蒼老而溫吞，像老屋灶膛裡乾柴爆開的動靜，“你終於來了。”
郭小四愣在原地，攥著幼崽尾巴的手忘了鬆開。他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兩個字：“爹？”
虛影沒有答話，只是緩緩抬起一隻前爪，爪尖有一團溫吞的金光，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它輕輕一推，那團金光便沒入幼崽體內。幼崽猛然發出一聲低吼，身子像被吹了氣一樣暴漲，從巴掌大轉眼長到牛犢大小，四足踏地，雙角上的金色火焰驟然竄高一截，連尾巴尖都燃起了光。
幼崽低頭，一口咬住那截殘骨，猛力一拽。
黑霧中傳來一聲撕裂般的巨響，整截殘骨從霧裡被硬生生拔了出來，帶出一片墨綠色的血霧。殘骨離霧的瞬間，黑霧像被抽掉了脊樑骨，猛地塌陷下去，縮成一小團，在角落裡不甘地翻滾著。
二哥的聲音從霧中傳來，已經虛弱了許多，卻仍帶著一股狠勁：“爹……你連我都不放過……”
虛影沒有回頭。它只是看著郭小四，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解脫，像終於把一件擱了很久的心事交代了出去。它抬起爪子，在郭小四抱著的那截殘骨上輕輕一抹，骨面上立刻浮現出一行細密的字跡，筆畫極淺，卻透著一股老君手筆的圓潤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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