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天那片仙光越壓越低,像一整座雲海傾倒下來,落在田野盡頭時,泥土都在輕輕發顫。楊天嘯退到天兵中間,拱手而立,嘴角那道弧度還未散去,那團光已然化作一尊金甲身影,足有丈許高,立在村口老槐樹梢,手中捧著一卷明黃卷軸,金光如流水般從軸端淌下來。
通明使。
他目光掃過破敗的村口,掠過癱坐在地的村民,最後落在郭小四身上,沉聲開口,聲如滾雷:“玉帝旨意——著太白金星即刻捉拿妖物吞天獸,連同凡夫郭小四一併押回天庭,不得有誤。”
話音落下,村口一片死寂,連風都停了一瞬。蘇青蘿攥緊牧羊杖,指節泛白,卻沒有後退半步。
太白金星拄著柺杖,從人群裡越眾而出。他一身素白道袍被風掀起一角,緩步走到通明使面前,正要躬身接旨,忽然,他手中的拂塵微微顫了一下。
布袋裡亮起一道金光。
那光不刺眼,卻沉得像有實質,從袋口邊緣漫出來,在太白金星面前凝成一團,緩緩浮起半寸。金光深處浮出幾個篆字,筆畫如游龍走蛇,一閃即滅,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太白金星胸口。
他瞳孔驟縮,手中拂塵抖得更厲害。他盯著那金光中殘存的一筆一劃,嘴唇動了動,像是認出了什麼,又像是被什麼釘在了原地。通明使眉頭一擰:“太白,還不接旨?”
太白金星沒有接旨。
他拄著柺杖,當著通明使的面,緩緩跪了下去。膝蓋落地的聲響不大,卻讓整個村口都靜了一瞬。他嗓音發澀,像是喉嚨裡堵了砂石:“微臣有罪,恐難從命。”
通明使臉色一沉:“你說什麼?”
太白金星沒有抬頭,目光死死盯著布袋裡那道漸漸黯淡的金光:“老君遺訓在此,若強行奪袋,放牛村滅,天庭亦有大難。”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激起層層漣漪。通明使握著玉旨的手頓在半空,沒再往前遞。楊天嘯卻一步跨出,臉色鐵青,厲聲喝道:“太白金星!你包庇妖物,還敢以老君遺訓為藉口抗旨?你眼中還有玉帝嗎?”
他抬手就要去奪通明使手中那捲明黃卷軸。通明使卻先一步拂袖,袖風盪開一股罡氣,將楊天嘯震退三步,聲音不高不低:“玉帝旨意不容違抗,太白,你若執意抗命,本使只能如實回稟。”
郭小四趁機挺直腰板,他攥緊布袋口,指節敲了敲牛角,像是給自己壯膽,然後才開口,聲音帶著放牛村特有的土調,卻一字一字地砸出去:“老君當年封這布袋,就是為了鎮住封印之物!你們天庭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要搶,還要連我一併押走——我郭小四不過是個放牛娃,死了也就死了,可放牛村的百姓呢?老君遺訓寫得清清楚楚,你們真要逼到村毀人亡,才叫替天行道?”
他話頭一收,聲音不大,卻像鋤頭砸在硬土上,一個字一個坑。村口聚集的村民紛紛附和,有人攥著鋤頭往前邁了半步。孫守拙叼著旱菸杆,慢吞吞走到最前頭,煙桿往地上一磕,火星子爆開:“通明使大人,老朽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哪家神仙搶東西還講這麼大聲的道理。”
老山羊跛著腿,站在孫守拙腳邊,喉嚨裡滾出一串低沉的吼聲,像悶雷碾過地面。
通明使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布袋那道漸漸暗淡的金光上,沉默良久。他握著玉旨的手緩緩放下,指尖在那捲明黃卷軸上摩挲了一瞬,忽然開口:“此事需奏請玉帝再議。爾等不可輕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布袋之事,三日之內自有分曉。”言罷騰雲而起,金甲身影在仙光中化作一點流光,轉瞬消失在遠天盡頭。
楊天嘯盯著那道遠去的仙光,怒極反笑,笑聲乾澀像刀刮鐵皮。他轉向郭小四,目光落在布袋上,一字一句道:“今日有太白金星護你,三日後玉帝震怒,看誰能保你。”
太白金星緩緩起身,拂塵掃過楊天嘯,一縷聲音凝成細線,直直鑽入對方耳中:“你勾結封印之物一事,老君遺訓已寫明。本座自會呈報玉帝。”
楊天嘯面色驟白,後退半步,死死盯著布袋裡那道幾乎看不見的金光。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瞬,最終咬牙化作一道仙光,遁入雲層,扔下一句:“走著瞧。”
村口安靜下來,只有地火餘燼在遠處噼啪作響。
太白金星轉向郭小四,神色複雜,像看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看一截剛冒出頭的幼苗。他低聲說:“老君遺訓護你一時,護不了一世。布袋鎮的是封印之物,可封印之物一日不除,你就一日不得安生。你須儘快找到鎮住它的根本之法。”
郭小四攥緊布袋口,袋內心核輕輕跳了一下,沉穩而沉。幼崽從袋口探出半顆腦袋,毛茸茸的耳朵豎起來,蹭了蹭他的手背。他抬頭望向老君祠方向,那裡地火紋路正緩緩黯淡,像一截燒到盡頭的炭火,最後一點紅光也在風裡慢慢冷下去。
太白金星順著他的視線望了一眼,沒有再多說,拄著柺杖緩緩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開口:“那封印之物,比楊天嘯難纏百倍。你若真想護住放牛村,就得先弄明白,老君當年封它,封的到底是什麼。”
他話音落下,身影已消失在夜色裡。
郭小四站在原地,指節無意識地敲著牛角,一下,兩下。幼崽忽然從袋口躥出來,落在他腳邊,朝著老君祠方向豎起耳朵,發出一聲細而急的低吼。他順著那方向望過去,老君祠門縫裡,一絲微弱的金光閃了一瞬,隨即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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