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崽從他懷裡掙出去的動作快得驚人,四隻蹄子在泥地上一蹬,像一道金色閃電划向老君祠。郭小四攥緊吞天心劍,踉蹌追出兩步,腳踝上被焦黑觸鬚勒出的紫痕火辣辣地疼,卻顧不上停。
“別跑——你給我站住!”
幼崽哪裡肯聽,一頭撞開老君祠半掩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淒厲的呻吟。夜色從破洞的屋頂漏進來,供桌上的老君畫像正在發光。
極淡的金芒,像被燭火烤透的舊絹,從畫像的眉眼間滲出來,一明一滅,節奏沉穩。那頻率撞在郭小四胸口,袋內心核同時跳了一下,兩相呼應,像隔著什麼東西在悄悄對話。
老山羊跛著腿跟進祠堂,鼻尖貼住地磚嗅了一圈,鱗甲猛地炸開,壓低聲音:“這是封印錨點,老君當年親手刻的。要裂了。”
孫守拙不知什麼時候也趕到了,蹲下身,旱菸杆在他手裡微微發抖。他撥開供桌下那塊鬆動的青磚,磚縫裡竄出一縷地火氣,赤紅色,帶著灼人的焦土味。火光在磚面上翻滾片刻,竟然凝成半行歪斜的字跡,像被歲月啃去了後半截。
老山羊湊近逐字讀完,沉默了好一陣。
“第三策說了,要下老君洞爐底取地火精銅,才能把這錨點重新鎮住。”它抬頭看著郭小四,“只能你去。洞裡全是地火氣,我這副身板下去,鱗甲都燒穿了也挨不到爐底。”
郭小四沒有猶豫,把布袋在腰間重新系緊,勒到最末一格。他蹲下來拍了拍幼崽的腦袋:“帶路。”
幼崽豎起耳朵,四蹄踏地,一頭鑽向祠堂後牆那道地縫。那地縫裂在半人高的位置,窄得人得側身才能擠進去,裡面傳出沉悶的轟鳴聲,像大地在深處翻滾自己的胃。
郭小四側身擠進縫裡,熱浪撲面而來,眉毛都要焦卷。他順著幼崽跳躍的金色尾巴朝下爬,手指扒住滾燙的巖壁,指腹被燙出焦痕,卻不敢鬆手。大約爬了百餘步,洞壁驟然豁開——爐腹深處是一道暗紅的穹頂,熔岩在腳下緩慢湧流,裂開的壁面上嵌著一塊拳頭大的銅塊,金紅色,表面正冒著細密的氣泡。
地火精銅。
郭小四抽出吞天心劍,劍刃金光暴漲,映得整座爐腹明暗分明。他一劍鑿在銅塊邊緣,火星四濺,精銅震了震,嵌得更深。第二劍、第三劍,虎口震得發麻,直到第五劍鑿下去,那塊金紅銅塊終於脫落,落在他掌心裡。
掌心被燙得火辣辣地疼,可他還沒來得及甩手,袋內心核卻跳了一下,沉穩,紮實,像認出了同源之物。銅塊的灼熱順著掌心蔓延上去,很快被布袋吞沒,只留一層溫熱的餘意。
“走。”郭小四把精銅攥緊,原路往回爬。幼崽一蹦一跳在前面探著地火氣,尾巴甩得飛快。
爬出老君洞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李道玄站在洞口,臉色慘白,嘴唇抖得說不出完整話:“楊、楊天嘯來了,帶了一隊天兵,把村口堵住了,還抬著一面玉色的令牌。說是玉帝旨意的先遣……”
老山羊眼神一沉,鼻息噴出火星:“先遣隊提前了半天,這是衝著老君祠錨點來的。”
郭小四腳不點地衝回老君祠,指節敲著腰間布袋,把精銅牢牢攥在掌心。供桌下那塊地磚縫裡的金光已經暗了大半,地火氣絲絲縷縷地往外漏,像一道就要合不攏的傷口。
他蹲下身,把地火精銅按進磚縫。
銅塊觸地的瞬間,金光暴漲,從磚縫裡翻湧而起,像一團燒透的岩漿,沿著地磚紋路迅速蔓延。郭小四咬破指尖,把血塗在銅塊表面,袋內心核猛跳一下,震得他肋骨發麻。祠堂地面騰起一道暗紅火紋,沿著泥土紋路一路燒出去,像一條被喚醒的火龍,直直漫向村口方向。
村口傳來一聲悶響。
先遣隊剛破開村門,火紋如鎖鏈般滾過泥土,迎面撞上那面玉色令牌,炸出一聲沉悶的爆響。前排天兵被氣浪掀得倒飛三丈,鎧甲上凝出一層暗紅火灰,落地時滾成一團。玉色令牌表面裂出一道細紋,像小孩在冰上劃了一刀。楊天嘯連退三步,靴跟碾進土裡,臉色陰沉,嘴角卻繃成一條線。
“好一個第三策。”他盯著地面漸漸暗淡的火紋,聲音不高不低,“可惜,這一擊只是反震。”
郭小四蹲在祠堂裡,隔著半里地聽著他的聲音,掌心全是汗。精銅嵌進磚縫後,火紋確實燒過村口,但他看得清楚——那道暗紅鎖鏈在撞上玉牌之後,正一寸一寸地堙暗下去,像炭火被風吹冷。
老山羊抵住祠門,低聲說:“第三策只是鎮住了錨點,沒破那面令牌。”
郭小四正要鬆一口氣,布袋深處的傳來一聲心跳,驟然拔高,又急又沉,撞得他肋骨發麻。幼崽從祠門縫裡躥回來,落在他腳邊,四蹄亂踏,頸毛炸開,朝著遠天發出一聲尖利的狂吠。
郭小四抬頭。
遠天盡頭,一片恢弘的仙光正壓下來,像慢鏡頭裡傾倒的雲海,金白交織。那片光不刺眼,卻沉甸甸地壓得人喘不過氣,越壓越低,落在田野盡頭時,連腳下的泥土都在輕輕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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