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動山搖的力道把郭小四顛得腳步踉蹌,他死死攥著那枚地火靈珠,掌心的灼熱像烙鐵貼在皮肉上,疼得他齜牙,卻不敢鬆手。腳下的石板像被人從底下擂了一拳,碎石簌簌滾落,裂縫從牆根一路蔓延上來,像一張張開的巨口。幼崽在前面開路,四蹄踏地,頸毛炸開,喉嚨裡滾著低沉的警告聲,朝老君祠方向躥得飛快。
郭小四衝進祠堂時,供桌已經歪到一邊,地磚縫裡那道金光像被掐滅的燈芯,只剩一點殘紅。裂縫在祠堂中央裂開半尺寬的口子,黑氣裹著腥風從縫裡翻湧而出,燻得人眼眶發酸。他還沒來得及蹲下,裂縫裡猛然探出半截墨綠的巨爪,足有磨盤那麼大,指甲泛著冷光,一把扣住地磚邊緣,指節發力的瞬間,青磚咔嚓裂成碎末。
“後退!”孫守拙的旱菸杆一橫,攔在村民前頭,火星子從煙鍋裡爆開,像炸開的紅霧。村民踉蹌著往後撤,獵戶們攥著柴刀和鐵叉,手指骨節發白,卻沒有一個人掉頭跑。
郭小四沒回頭。他蹲在裂縫邊緣,把那枚地火靈珠往缺口裡一按。
珠子觸到黑氣的瞬間,滾燙的灼意猛然暴漲,像一團燒透的鐵塊貼進冰水裡,滋啦一聲炸開漫天白霧。金光從珠子裡噴湧而出,沿著裂縫邊緣的泥土紋路蔓延開去,像一條被喚醒的火龍,直直燒向那截墨綠巨爪。巨爪被金光一燎,發出一聲尖利的嘶鳴,猛地縮回裂縫深處,爪尖帶起一股焦糊的黑煙,在空氣裡散了半息,又凝成更濃的墨色。
郭小四喘著粗氣,盯著那道裂縫,以為黑氣會退。可那團墨色沒有散,反而順著靈珠邊緣的縫隙緩緩滲入地底,像水浸入沙土,一點點滲進去。然後,裂縫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冷笑,沙啞、遙遠,像隔著幾重山傳來的迴音:“這珠子……救不了你。”
幼崽炸毛了。它朝裂縫齜出滿口細牙,喉嚨裡滾出一聲近乎咆哮的低吼,四蹄刨得地磚咔咔響,像恨不得一頭扎進縫裡跟那東西拼命。郭小四心頭一緊,正要開口,布袋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心跳,沉穩、紮實,震得他肋骨發麻。
然後,一個極輕極弱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像隔著水層傳上來的氣泡:“小子……珠子只是引子。你還要再加一道鎖。”
是父親的聲音。郭小四渾身一震,攥著布袋口的手指尖發白。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堵了團棉花,半晌才擠出一句乾啞的話:“加什麼鎖?”
那聲音斷續得厲害,像一截燒到盡頭的燈芯,隨時會滅:“老君祠……供桌底下……埋著一截斷香。以吞天血點燃,才能鎮住裂縫。”
聲音落下,布袋內的金光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郭小四攥緊布袋,指節敲了敲牛角,像是給自己壯膽。他轉身撲向供桌,一把掀翻桌腿,手指扒開青磚,泥土溼冷,沾了他滿手。挖到半尺深時,指尖觸到一截硬物,拔出來一看,是一截枯黑的斷香,香身刻滿細密的雲紋,指腹貼上去,隱隱透出一股溫熱的地火氣息,像曬了一整天的石頭。
“小四哥。”身後傳來蘇青蘿的聲音,她跑進祠堂,牧羊杖往地上一頓,發出篤的一聲,像是把心口的石頭也一起頓實了,“香找到了?”
郭小四點頭,把那截斷香在掌心攥了攥。他咬破指尖,將血滴在香頭上,暗紅的血珠滾落在枯黑的香面上,像水落進乾土,瞬間被吸了進去。斷香沒有火,卻無風自燃,一縷青煙從香頭升起,細細的,筆直的,像一條被拉直的線。那線在空氣裡凝了一瞬,然後朝著地磚縫裡那道裂縫鑽了進去,不偏不倚,直直沒入墨色深處。
地縫裡傳來一聲悶哼,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黑氣被青煙壓住,翻湧了一瞬,漸漸收斂,裂縫邊緣的泥土裡竟慢慢長出暗紅的火紋,比先前那道金光更亮,像一條條細小的血脈在土裡跳動。
老山羊跛著腿踱過來,盯著那道火紋看了半晌,鼻息噴出一縷白煙:“這香燃完,封印能穩三日。但三日後若再無新法,它會破得更兇。”
郭小四沒答話,蹲在裂縫邊緣,看著那截斷香慢慢燒短,香灰落在土裡,結成一小撮暗紅的燼。他胸口起伏著,袋內心核的跳動卻漸漸平緩下來,像也鬆了一口氣。
香燃過半時,地縫中的黑氣徹底退去,地面不再震動,裂縫邊緣的火紋穩穩亮著,像一條安靜燃燒的火線。村民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幾分,有人扶著牆坐下,有人低聲唸了句菩薩保佑。郭小四癱坐在地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牆根,掌心那枚地火靈珠的灼熱已經退去,只剩一層溫熱的餘意。幼崽從袋口探出半顆腦袋,毛茸茸的耳朵豎起來,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下巴。
他低頭,看見袋口浮著的一層金光比先前又暗了一分,像一盞油將盡的燈。父親殘念的聲音沒有再響起,連心跳都變得若有若無。
老山羊忽然抬頭,望向村口方向,鼻息裡噴出兩團火星:“地火氣息散得太快,怕是被什麼人吸走了。”
話音未落,李道玄從村外跑回來,鞋底沾滿泥,臉色白得像紙:“村外山道上多了一串金色腳印,直通老君洞廢址,像是楊天嘯留下的。”
郭小四攥緊布袋起身,幼崽從他腳邊躥出來,朝著村口方向低吼一聲,頸毛根根豎起。他望著那道看不見的腳印方向,咬緊後槽牙,聲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砸出去:“他敢動封印根基,我就用這袋把他連人帶劍一起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