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整個放牛村扣得嚴嚴實實。
地窖裡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火苗被外面的動靜嚇得直哆嗦,一會兒往左歪,一會兒往右歪,像個沒出息的小老頭。
郭小四躺在乾草堆上,後背硌得生疼,可他顧不上這些。耳朵豎得老高,捕捉著外面每一絲動靜。
腳步聲,挪動聲,偶爾還有一兩聲悶哼——那是圍在外頭的天兵和妖怪在換崗。隔得遠遠的,聽不真切,可那聲音就像一群餓狼在外頭轉悠,讓人心裡發毛。
布袋貼在胸口,熱乎乎的,像塊剛出爐的烙餅。吞天獸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細得像蚊子哼哼:小四啊,別急,融合還差大半夜。你老實躺著,俺這老骨頭經不起折騰。
郭小四嗯了一聲,沒說話。
牆角那邊,蘇青蘿靠著土壁打盹。她今兒折騰了一整天,又傷了肩膀,這會兒腦袋歪在一邊,睡得卻不踏實。眉頭皺著,嘴角繃著,肩頭傷口滲出的血已經凝固成黑褐色的痂,看著怪嚇人的。
郭小四悄悄爬起來,輕手輕腳挪到她跟前。
他把自個兒的破外衣脫下來,小心翼翼地搭在蘇青蘿身上。動作輕得像給羊羔子順毛,生怕驚醒了她。
這丫頭跟著自個兒,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他想。
本來在村子裡放牛牧羊,日子過得清湯寡水的,可安穩。現在讓天兵妖兵圍了水洩不通,連口喘氣的空當都沒有。
他正想著美事兒,遠處山林裡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是指甲刮過破鑼,又像是小鬼捱了揍在哭喪。聽著讓人頭皮發麻,後脊樑骨嗖嗖地冒涼氣。
地窖裡所有人都驚醒了。
老村長孫守拙猛地坐起來,手裡攥著糞叉法器,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他低低地罵了一句:來了,這幫孫子開始鬧妖了。
郭小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鬼嘯聲越來越近,像是一群餓瘋了的野狗聞到了肉味。地窖口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絲月光,映出一個晃動的黑影。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像是有東西在泥土外面爬。
老村長攥緊糞叉法器擋在最前頭,低聲對郭小四說:這是妖界派來的探路小鬼,專門試探地窖位置的。它們聞得到活人的氣息,就是找不到入口。
郭小四摸出布袋對準地窖口,袋口微微張開,卻沒什麼吸力。他苦笑一聲:胃氣真見底了,收個小鬼都夠嗆。
那窸窣聲越來越近,地窖口的泥土開始簌簌地往下落。
蘇青蘿忽然抓起一把沙土,想都沒想就朝地窖口撒去。
那沙土順著縫隙揚出去,落在外頭那些爬動的東西身上。就聽見一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無數細碎的腳步聲往後退去,像是一群受驚的老鼠四散奔逃。
蘇青蘿拍拍手上的灰,冷笑一聲:老孃放過羊,最知道怎麼對付亂竄的畜生。它們這會兒不敢再來了,等會兒還會來,得省著點力氣。
老村長看了她一眼,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讚許。
郭小四愣了愣,忍不住咧嘴笑了:青蘿,你啥時候這麼能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