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嘴巴里那顆鹹梅子咂得吧唧響,歪脖子樹的影子在院牆底下拉得老長,陸建設縮著肩膀蹲在樹根旁邊,聲音壓到了只有兩人之間能收的分量。
“娘,那張證明就擱在他桌上靠窗那一摞書底下,薄薄一張紙,拿走了他翻半天都發現不了。”
王桂花把梅子核吐在腳邊的泥地上,手指在圍裙底下擦了擦,渾濁的眼珠子往自家院門那邊轉了一圈。
“你確定他考不了就翻不了身?”
“縣中學一年就招那麼幾個,錯過這回再等明年,到時候家裡活兒一壓下來,他哪還有空讀書。”
王桂花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腳步往灶房那邊挪著,嗓音從肩膀後面甩過來半句。
“明天我去送菜,你別跟著。”
王桂花:(ˊ??ˊ?)
同一個夜裡,陸家灶房的煤油燈芯擰到了最亮,陸建民趴在灶臺旁邊那張矮桌上,手肘撐著桌面,鉛筆在紙面上刷地寫著演算,嘴唇無聲地念著數字,眉心擰成一個結。
燈芯燒出來的光打在他臉上,顴骨底下的陰影深了兩分,眼皮底下那層青色是連著熬了好幾夜攢出來的。
糖糖從裡屋的門簾底下鑽出來了,兩手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擱著三粒魚肝油丸子,是上回二哥跑鎮上用賣蛤蜊的錢換的,一共十二粒,她自己一粒沒吃全攢著呢。
“三哥。”
陸建民的鉛筆沒停,嘴巴里嗯了一聲。
“你把這個吃了,趙嬸子說對眼睛好,你天這麼熬燈油眼睛要壞的。”
碗擱在桌角的聲音讓陸建民的鉛筆頓了那麼一下,他側過頭來看著碗裡那三粒深棕色的丸子,又看了看糖糖,手指從鉛筆上鬆開了去揉她的腦袋。
“你自己不吃?”
“我又不看書,我眼睛好著呢。”
糖糖:(ˊ?ˋ)
糖糖的手指在碗邊上推了推,嗓音帶著股子不容商量的硬氣。
“三哥你必須吃,你考上縣中學以後就能幫大哥看合同了,沈淮說縣中學出來的人寫的字鎮上的人都認。”
陸建民把那三粒魚肝油捏起來塞進嘴巴里了,嚼的時候嘴角往上彎著,手掌在她後腦勺上按了按。
“行,三哥吃了,你回去睡覺,明天還得早起幫二哥篩蛤蜊呢。”
糖糖沒動,兩手撐在矮桌邊上,腦袋歪著看他桌上那摞課本旁邊壓著的一張薄紙,紙面上蓋著紅戳子,寫著報名證明幾個字,邊角被翻得捲了起來。
“三哥,那張紙你收好了嗎?考試就剩五天了。”
陸建民的手指把那張紙從課本底下抽出來抹了抹,重新壓回原位。
“放著呢,丟不了。”
陸建民:(ˊ⌒ˋ)
第二天下午,糖糖和沈淮蹲在院門口那棵苦楝樹底下用麻繩編蟹籠,王桂花的腳步聲從巷子那頭傳過來了,手裡端著一碗切得稀碎的酸菜幫子,嗓門老遠就往院子裡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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