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去,後天一早就走。”
陸建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了兩分,可到了真正出門那天凌晨,天還沒透亮,灶房裡的燈芯就被陸建國擰亮了,一鍋白粥在灶上咕嘟著冒泡,兩隻煮熟的紅薯擱在碗裡冒著熱氣,是給路上墊肚子備的。
糖糖裹著棉襖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鞋帶還沒繫緊,兩隻手攥著一個用布包好的乾糧包往陸建民的揹簍裡塞。
“三哥,裡頭有兩個雜糧餅子和一把蝦乾,你考完試肚子餓了先墊一口。”
陸建民把她腦袋上翹起來的一撮亂毛按下去了,手指在她後腦勺上拍了拍。
“知道了,我又不是去打仗,一天就回來了。”
陸建國己經把牛車從院子後面那個棚裡牽出來了,老牛在巷子裡打著響鼻,蹄子在石板上踩得嗒嗒響,車板上鋪了一層幹稻草,夠坐三西個人。
沈淮從雜物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油布傘,卷著夾在胳膊底下,嗓音不高地往陸建國那邊送了一句。
“今天可能有雨,帶上。”
沈淮:(ˊ?ˋ)
陸建國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壓得低低的,灰濛濛一片像沒擰乾的舊棉被蓋在頭頂上,風裡帶著股子悶熱的潮氣,是要變天的徵兆。
“你也去?”
“我跟著。”沈淮把油布傘往牛車的稻草底下塞了,手指在車板邊緣搭著,“縣城那邊路不熟,多一個人多個照應。”
糖糖的兩隻腳己經踩上車板了,屁股往稻草堆上一坐,兩手拍著身旁的位置。
“大哥快走,趕早能避開中午最熱那陣。”
牛車從村口那條土路上晃出去的時候天剛蒙亮,村裡的雞才叫了第二遍,陸建民坐在車尾兩手翻著那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課本,嘴唇無聲地念著裡頭的公式,鉛筆夾在指間偶爾在書頁空白處劃兩筆,整個人沉在自己的世界裡頭。
糖糖靠著稻草垛坐在他旁邊,兩手擱在膝蓋上,耳朵裡灌滿了車輪碾在土路上的吱呀聲和遠處海浪拍岸的悶響,偶爾有幾隻早起的海鷗從頭頂掠過去,叫聲尖細地劃過灰濛的天。
走了大半個時辰,土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變成了坑窪窪的黃泥道,老牛的蹄子踩在上面開始打滑了,陸建國手裡的鞭子在空中甩了兩記,沒抽到牛身上,只是催著它加快步子。
然後雨就下來了。
不是那種一點滴慢慢醞釀的雨,是半邊天突然黑透了之後嘩地倒下來的瓢潑大雨,像有人把整個海面掀翻了扣在頭頂上,雨滴砸在車板上噼裡啪啦響得跟打鼓似的。
陸建國把油布傘從稻草底下抽出來撐開了,罩在糖糖和陸建民頭上,自己的脊背在雨裡淋了個透,手裡的韁繩攥緊了往前拽著。
“坐穩了,路滑。”
陸建國:(?ˊ??ˊ?)
話音沒落完呢,老牛的前蹄在一個泥坑邊上打了個趔趄,車輪陷進了路面凹下去的那塊爛泥裡頭,整輛牛車歪了那麼一下,輪子在泥漿裡打著轉就是拔不出來。
陸建國跳下車了,兩腳踩進沒過腳踝的黃泥裡,手掌在車輪底下墊著石頭往外撬,泥漿濺了他一臉一身,嘴巴里悶哼著使勁。
沈淮從車板上跳下來了,兩手跟陸建國一起扛著車架往上抬,雨水順著兩人的額頭往下淌,迷得眼睛都睜不全。
陸建民把課本揣進懷裡用褂子護著,從車尾滑下來想幫忙,腳底在泥裡一滑差點摔倒,被沈淮一把扯住了衣領子。
“你別下來,鞋弄溼了進考場寫不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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